<p>佛罗伦萨曾经有过城墙，其中最主要的入城通道——罗马石门修建于一三二六年。几百年前，古城大多的城墙就已灰飞湮灭，唯有罗马门屹立不倒。直到今天，进城的车流仍从这巨型工事的三条拱形巷道里穿过。</p> <p>整座罗马门是一处五十英尺高的古代壁垒，砖石结构，主通道仍保留着巨型有闩木门，却长开不闭，保持畅通。通道前共有六条主干道，交汇于包围着一片圆形草坪的环行路。草坪中央立有一尊皮斯特莱托的巨型雕像：一名妇女头顶着一大捆行李，正欲离开城门。</p> <p>尽管如今的罗马门更多时候在上演着交通拥堵的噩梦，但佛罗伦萨这座古朴的城门曾经是FieradeiContratti——婚约市场——的所在地。在这里，唯利是图的父亲们将自己的女儿当做商品，换取一份婚契；为了谋取更丰厚的嫁妆，他们甚至时常逼迫女儿跳起撩人的舞蹈。</p> <p>今天早晨，在距离罗马门不到几百码的地方，西恩娜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，惊恐地望着前方。兰登坐在三轮摩托车后座，探头向前一看，立即体会到了她的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81%90%e6%83%a7">恐惧</a>。在他们前面，停下的汽车排成了长龙。警察在环路那里设置了一处路障，阻住车流，而更多的警车正呼啸而至。全副武装的警察正一辆车一辆车挨个检查，盘问着驾驶员。</p> <p>不可能是针对我们吧，兰登心道，可能吗？一个蹬自行车的人沿着马基亚维利大道上坡而来。他骑着一辆靠背脚踏自行车，汗流浃背，两条光溜溜的大腿在他身前时上时下。西恩娜冲他喊道：“出什么事啦？”</p> <p>“天晓得！”他大叫着，显得心事重重，“宪兵都来了。”他急急忙忙向前蹬，好像巴不得赶紧离开这里。</p> <p>西恩娜转身面对兰登，表情凝重。“有路障。是宪兵队。”</p> <p>警笛呜咽着由远而近，西恩娜在座位上转过身，凝视着面前的马基亚维利大道，满脸惊恐。</p> <p>我们被堵在路中间了，兰登心想，环顾四周希望能找到出口——分岔路、公园或者私人车道——却只看到左边的私人住宅和右边高耸的石墙。</p> <p>警笛声越来越响。</p> <p>“到那儿去。”兰登催促道，指着前方三十码处一个废弃的工地。那边有一台移动式水泥搅拌机，多少能提供一些掩护。</p> <p>西恩娜一拧油门，三轮摩托冲上人行道，驶进工地。他俩将车停在水泥搅拌机后面，很快意识到它的高度只能遮住胯下的三轮摩托车。</p> <p>“跟我来。”西恩娜说着跑向石墙下的灌木丛，原来这里搭了一小间临时工棚。</p> <p>这哪里是什么工棚，兰登刚一凑近，就不禁直皱眉头。这分明是一间简易厕所。</p> <p>兰登和西恩娜刚跑到建筑工人们的化学掩臭移动马桶外面，就听到身后警车呼啸而至。西恩娜抓住门把手使劲一拉，门却纹丝未动。原来厕所门被大铁链子加上挂锁牢牢锁紧。兰登抓起西恩娜的胳膊，拖着她绕到厕所后面，将她推入厕所和石墙之间的狭窄缝隙。里面根本容不下两个人，而且腐臭的气味熏得人恶心欲呕。</p> <p>兰登刚刚侧身钻到西恩娜身后，一辆深黑色的斯巴鲁森林人SUV驶入了他们的视野，车上印着醒目的“宪兵队”。这辆车缓缓地从他们眼前开过。</p> <p>居然惊动了意大利宪兵队，兰登觉得匪夷所思。他甚至怀疑这些军警是不是还收到命令，见到嫌犯格杀勿论。</p> <p>“有人挖空心思想找到我们，”西恩娜低声道，“而且他们居然几乎要成功了。”</p> <p>“靠GPS吗？”兰登说出了心里的疑惑，“难道说投影仪里面有追踪器？”</p> <p>西恩娜摇摇头：“相信我，如果那玩意儿能被追踪的话，警察早就把我俩拿下了。”</p> <p>兰登挪了挪位置，他身材高大，挤在窄缝里很不舒服。他刚发现自己的脸就贴在马桶后面风格雅致的涂鸦大杂烩上。</p> <p>把它留给意大利人吧。</p> <p>在美国，这类厕所涂鸦大多是摹似巨大的Rx房或者生殖器的暧昧漫画，风格幼稚。但此处的涂鸦，更像是一本艺术专业学生的写生簿——画的有人的眼睛、惟妙惟肖的手掌、男子的侧面像，还有怪诞的巨龙。</p> <p>“在意大利其他地方，破坏公物可没有这种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0%bc%e8%b0%83">格调</a>，”西恩娜显然看穿了他的心事，“这堵墙那边就是佛罗伦萨美术学院。”</p> <p>仿佛是为了印证西恩娜的话，远处正好出现一群学生。他们腋下夹着画作，不紧不慢地朝他俩走过来。他们一路聊着天，点着香烟，对罗马门前架设的路障颇感好奇。</p> <p>兰登和西恩娜蜷低身子，不想让这帮学生看到。此时，兰登猛地被一个奇怪的念头击中了。</p> <p>半埋在土里的罪人们，两条腿在半空中挣扎。或许是由于人类粪便的味道，要不就是骑靠背自行车那名男子两条甩来甩去的长腿，不管诱因是哪一个，总之兰登的脑海里突然亮起了恶沟那腐臭世界的画面，还有从土里探出的裸露大腿。</p> <p>他遽然扭头面对同伴：“西恩娜，在我们手上《<a href="/Book?Bookes=%e5%9c%b0%e7%8b%b1">地狱</a>图》的版本里，倒置的双腿是出现在第十条恶沟里的，对不对？也就是恶沟的最下面一层？”</p> <p>西恩娜满脸诧异地望着他，似乎觉得这话说得也太不是时候了：“没错，在底层。”</p> <p>刹那间，兰登又回到了维也纳讲座的现场。他站在讲坛上，刚刚向听众展示了多雷所刻的格里昂的版画——那只居住在恶沟之上的恶魔，长着双翼，还有一条带刺的毒尾。</p> <p>“在我们与撒旦见面之前，”兰登大声说道，他雄浑的嗓音在讲堂里回荡，“我们必须穿过十层恶沟，这里接受惩罚折磨的都是欺诈者——那些故意犯下欺诈恶行的人。”</p> <p>兰登播放了几张有关恶沟细节的幻灯片，然后领着听众一条沟一条沟地解读。“从上而下，分别是：被魔鬼鞭打的诱奸者……泡在人粪里的谄谀者……倒埋着的神棍，他们的双腿在半空中挣扎……头被拧到背后的占卜者……陷身于煮沸的沥青中的污吏……穿着沉重铅衣的伪君子……被毒蛇咬噬的盗贼……烈焰焚烧的献诈者……被魔鬼掏出五脏六腑的挑拨离间者……最后，是那些作伪者，他们受病痛折磨，浑身腐烂恶臭，面目全非。”兰登面向听众：“但丁之所以将最后一条恶沟留给作伪者，极有可能是因为他被迫离开挚爱的佛罗伦萨而被流放，正是由于关于他的一系列谎言。”</p> <p>“罗伯特？”西恩娜的声音响起。</p> <p>兰登被拉回现实。</p> <p>西恩娜面带疑惑地盯着他：“这次又是怎么回事？”</p> <p>“我们手上这幅《<a href="/Book?Bookes=%e5%9c%b0%e7%8b%b1">地狱</a>图》，”他兴奋地宣布，“把原作给篡改了！”他从<a href="/Book?Bookes=%e5%a4%96%e5%a5%97">外套</a>口袋里摸出投影仪，在狭小空间允许的范围内竭力晃动。里面的滚珠咣咣作响，但被警笛声盖住了。“做这幅画的人打乱了恶沟的次序！”</p> <p>投影仪开始发光，兰登将其对准面前平坦的地方。《<a href="/Book?Bookes=%e5%9c%b0%e7%8b%b1">地狱</a>图》浮现了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。</p> <p>简易马桶上的波提切利，兰登心想，充满对艺术大师的愧疚。在陈列过波提切利作品的场馆中，这肯定是最不优雅的一处。兰登快速扫了一眼<a href="/Book?Bookes=%e5%9c%b0%e7%8b%b1">地狱</a>十条恶沟，兴奋得频频点头。</p> <p>“果然如此！”他大叫道，“画是错的！恶沟的最后一条里应该是受病痛折磨的罪人，而不是倒埋的尸体。第十条恶沟是留给作伪者的，而不是那些只顾赚钱的神职人员！”</p> <p>西恩娜的好奇心被激起：“那么……为什么有人要这样改动呢？”</p> <p>“Catrovacer，”兰登在口中默念，审视着每一条沟中添加的字母，“我觉得它并不是这个意思。”</p> <p>尽管脑部受伤抹去了兰登过去两天的记忆，但这会儿他能感觉到强大的记忆力又回来了。他闭上双眼，让两个版本的《<a href="/Book?Bookes=%e5%9c%b0%e7%8b%b1">地狱</a>图》在脑海中呈现，比较它们的差异。对恶沟部分的修改并没有兰登以为的那么多……但他仍然感觉有层窗户纸被捅破了。</p> <p>突然之间，一切都清晰明了。</p> <p>去寻找，你就会发现！</p> <p>“你想到了什么？”西恩娜急切地问。</p> <p>兰登感觉嘴唇发干：“我知道我为什么会在佛罗伦萨了。”</p> <p>“你想起来啦？！”</p> <p>“没错，而且我知道下一步应该去哪儿。”</p> <p>西恩娜攥紧他的胳膊：“哪里？！”</p> <p>从在医院里苏醒过来到现在，兰登第一次有了种脚踏实地的感觉。“这十个字母，”他低声道，“实际上指向老城中一处确切位置。答案应该就在那里。”</p> <p>“老城的什么地方？！”西恩娜催问道，“你怎么想到的？”</p> <p>简易厕所的对面响起阵阵欢笑声。又有一群艺术专业的学生经过，他们大声聊天，相互开着<a href="/Book?Bookes=%e7%8e%a9%e7%ac%91">玩笑</a>，说着不同国家的语言。兰登警觉地观察周边的情况，看着他们渐行渐远。然后他又仔细检查了旁边有没有警察。“我们得继续前进。我会在路上解释的。”</p> <p>“在路上？！”西恩娜直摇头，“罗马门我们是绝对过不去了！”</p> <p>“在这里等三十秒，”他嘱咐道，“然后再跟上来。”</p> <p>说完，兰登飘然而去，让他的新朋友一个人待在原地发愣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