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许三多的路 --士兵.
<p>没见成才以前，我一直以为当兵就是五班这样的：报数就是一二三四五，一共五个数；扛枪就是空膛不带弹。五条枪，五张脸，低头不见抬头见。</p>
<p>成才他们不一样。</p>
<p>当兵的身上原来真该有的是股硝烟味，混着钢铁和柴油的味道，而五班是青草和炸酱面的混合……真叫人自惭形秽，好在这味儿早不陌生。</p>
<p>我们是草原上的五班，看守着一条藏在地下自动化控制的输油管道，我们甚至从来没有见过我们看守的东西什么样的东西。</p>
<p>我们就像稻草人。稻草人很快乐，可是稻草人空心。这话是李梦说的。</p>
<p>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，成才已经让他的高硬钢装甲和每天四百发子弹填实了，可我们是不是空心？</p>
<p>回去的路很长，一直没有过往的车，地平线还是无穷无尽，这种无穷无尽有时候真让人没了信心。</p>
<p>小时候在家，以为世界就是无穷无尽的山，因为想知道山那边是些什么，总被人嘲笑，后来山外的人修过来一条路，出了下榕树就是车和路，山给分了界限，无穷尽也终于有了界限。</p>
<p>现在又没了，有的只是脚下正走的这条道，要走很远，一直走到那片你根本无法把握的空旷。</p>
<p>我只有正走的这条道和要修的那条道，别的什么都没有。人家李梦还有他的思想和他的小说。</p>
<p>走在路的时候，我就决定不把这种想法告诉老马和他们另外几个，我已经被说了太多次了，他们让我：有那工夫干别的去！</p>
<p>告诉和不告诉，是我的傻，其实,也是我的精明。</p>
<p>空旷的草原，云低天远。许三多在路上走了很久，没有过往的车辆，他只好徒步行进，今天的所见所闻，让许三多的心情有点不是太好。</p>
<p>终于有了引擎声，可那是一辆装甲车，许三多知趣地闪往一边。</p>
<p>车上的军官打了一下量许三多，问：小伙子，你是不是前边那个维护站的？报告，我是三连五班的，任务是看守维护站。我叫许三多。军官笑嘻嘻的说：那你怎么还不上车？许三多愣了一下，这才笨手笨脚地往车上爬。</p>
<p>没上过装甲车吧？新兵蛋子。军官问。</p>
<p>许三多不吭气，军官好像知道他的心事：</p>
<p>一来就分到这天荒地远的地方，是不是觉得挺不值？</p>
<p>许三多还是不吱声。</p>
<p>没啥不值的。我从来不给搭顺风车的，我这不是<a href="/Book?Bookes=%e5%87%ba%e7%a7%9f">出租</a>车。为什么见你就停下来？</p>
<p>许三多看了看那军官，军官对他正色道：因为你是维护站的，没你们我不敢跑这么快，半路说声没油了，我只好安营扎寨等加油车来了。我跟你讲大道理了，你不爱听吧？</p>
<p>许三多还是不吱声。</p>
<p>许三多第一次坐这样的车，比拖拉机快多了，威风多了。</p>
<p>五班的宿舍里，李梦竟拿着一副扑克牌，在给自己算什么。薛林看不过，说你完啦你完啦，解放军战士居然开始算命啦。但李梦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，他说他算的不是命，而有关许三多这一去看了正规军的八面威风后，回来还能不能一门心思继续铺他那条鬼路。</p>
<p>老马说李梦，你说话要清楚一点，我们不是正规军吗？</p>
<p>李梦说是，当然是，我们是属于正规军中不太重要的那一部分。我们的主要出路在于认清这一现状，不要做不该做的事情，想都不要想，这是一个无神论者现实主义的生活方式。老马听得有点糊涂：什么叫不太重要？你可以不满意你现在做的事情，可那叫分工不同。</p>
<p>李梦说，我的遣词造句是比较后现代的。</p>
<p>后现代那位，以后别嚷嚷你那巨型小说了。老马说：也省点稿纸费，别老找我们蹭烟。</p>
<p>是长篇小说。李梦一边说，一边继续替许三多算着，唠唠叨叨的：天灵灵，地灵灵，这幅扑克牌告诉我们，许三多的固执是因为目光短浅，就看见前边一条道，说白了就是他没见过世面，现在他见过了一点点，那心可就要散啦。你、我，薛林老魏，咱们以前也都是认真过的人，可一看世界那么大，就不好太认真了，就有了很多个选择。</p>
<p>许三多这时回到了门前，愣愣地站着。</p>
<p>李梦不却愣了一下：……许三多，怎么就回来啦？</p>
<p>我看了战友，买了花籽，就回来了。他说着走进了屋里。</p>
<p>怎么没多玩一会？</p>
<p>都看过了，我就回来了。</p>
<p>李梦高兴地捅了捅薛林，俩人相互瞪了一眼。</p>
<p>都看见什么了，许三多？李梦朝许三多凑了过来。</p>
<p>坦克、装甲车、大炮、导弹……都看见了。</p>
<p>有感想吧，许三多？</p>
<p>许三多想找一些好词，怎么也没找着，最后说：他们那真好。</p>
<p>比咱们呢？</p>
<p>各有各比。</p>
<p>这一句许三多答得十分干脆，他想了一路。</p>
<p>李梦几个没想到许三多会这么回答，顿时语塞。他没想到自己是给许三多挖的坑，最后却把自己绕了进去。李梦心有不甘，逼着说：怎么个有个比？咱有一百多张扑克牌，他有一百多坦克车，是这个比法吗？</p>
<p>咱们大家都认识，不查证件；他们休息日还训练，也好也不好；最重要的，他们都说没咱们他们跑不起来。</p>
<p>说完许三多轻松了下来，转口道：班长，我去看看咱们那路。</p>
<p>几个人又是一阵目瞪口呆，老马说：怎么？你还去修路啊？</p>
<p>许三多说：我想趁着天没黑，先把花籽种上。</p>
<p>等等，许三多你等等。老马简直不肯相信。许三多说班长你有事吗？老马嗫嚅了半天，说：是这样的，关于那路，你那条路，不，是咱们那条路，你能不能先……</p>
<p>许三多好像知道班长要说什么，便抢过了话来：对了，班长，我差点忘给你了。然后给班长递上一个纸包。老马看着那个纸包：什么？许三多说书啊，打桥牌的书！老马不由乱了阵脚：你还给我买东西？多不好意思！多少钱我给你。许三多说这书打一折，我想给钱，老板还没要，他说当兵的拿走，这谁要啊？这地方打桥牌的多半是神经病。</p>
<p>啊？哦，……那就好，那就好。</p>
<p>几个人一进都哑了，好像暗中被许三多敲了一记闷棍。</p>
<p>班长还有事吗？许三多问。</p>
<p>没事没事，你忙你的去吧。</p>
<p>许三多转身就看他的那条路去了。</p>
<p>那条路仍在不知趣地延伸着。</p>
<p>为了阻止路的延伸，老马搅尽了脑汁，最后决定来一场训练，想用训练来瓦解许三多。但真正受不了的，却不是许三多，而是另外几个。</p>
<p>首先是每个人的训练背包，都必须在三十公斤以上。可薛林几个的包架一块也不到三十公斤。老马一看就来气了，他说：你们看看人家许三多的！</p>
<p>许三多的包，足足实实的可能三十公斤还多。</p>
<p>薛林说班长，单兵负荷三十公斤不假，可有枪没弹，您怎么让我们有三十公斤背吧？</p>
<p>许三多在一旁却喜滋滋的，说报告班长，新兵连教的，放砖头。</p>
<p>不光新兵连，每个部队都会。老马盯着薛林几个：你们不会？不会也听见了吧？</p>
<p>李梦四处看着，说没有砖头。</p>
<p>许三多说屋后还有一小堆，我去给你们拿！</p>
<p>他没有注意到李梦几个正在暗里对他恨得直咬牙。</p>
<p>但老马却不让他去。</p>
<p>让他们自己去装，每人六块，回来我检查。</p>
<p>李梦眼睛大了，他说班长，玩真的呀？五公里越野呀，跑完了我可就完了？</p>
<p>老马不理他，说，我觉得咱们五班是越来越不成话了，体能训练也拉下了，李梦薛林，你看看你们几个起立坐行，跟老百姓也没啥两样了。所以咱们加大一下训练强度，就从这全负荷五公里越野开始……</p>
<p>李梦说，咱又不是战斗单位。</p>
<p>老马说，这是上级文件精神。</p>
<p>哪份文件？我怎么没看着？薛林嘀咕着。</p>
<p>作为军人，应该随时培养自己的专业素质，这还用哪份文件告诉你吗？</p>
<p>看见老马动了真火，李梦几个便不再做声。</p>
<p>快，你们几个，一分钟时间码砖。</p>
<p>老马朝李梦几个喊道。</p>
<p>码完砖，一小队就围着那座丘陵，跑起来了，跑着跑着，队形就慢慢地散了，李梦三个又是搀又是扶，慢慢地，就又聚成了一堆。</p>
<p>许三多自然领先了一大截，跑得异常的轻松自在。</p>
<p>最落后的，居然是老马。</p>
<p>他好不容易才赶了上来，嘴里却对李梦几个说：</p>
<p>还……跑……跑……跑不跑得动？要……要不……把枪……枪给我。</p>
<p>老魏的嘴也在喘，他说：班……班长，这早……早过了五公里啦。</p>
<p>老马看一眼前边的许三多，说还……还得跑。枪……枪给我……</p>
<p>看老马的那副样子，谁敢把枪给他呀？再没心没肺也得自己扛着。</p>
<p>薛林苦笑着：我的班长……你到底干嘛呀？你自个都跑不动了。</p>
<p>谁……谁说的？老马吐一口大气：往回找一年，我跑个十公里跟玩似的，跟你们散兵游勇一块呆坏啦！</p>
<p>李梦好像明白了什么。</p>
<p>班长，你到底有什么想法，说出来大家拿拿主意。</p>
<p>老马想了想，最后还是说了。</p>
<p>我想加大训练强度，他自然而然就没力气修路啦。</p>
<p>三人一下就瘫在了地上。</p>
<p>您早说呀！早说我们把砖头悄悄撤啦！</p>
<p>对，早知道还真放什么砖呢！</p>
<p>几个人正想撤砖，却被老马吼道：谁敢撤……谁撤砖我跟谁急！咱们当兵的，斗……斗也要斗他个光明磊落，不兴搞这些偷鸡摸狗的玩意。</p>
<p>可看着许三多的背影，老马自己又发愣了。</p>
<p>他说也真是，这小子身上到底有没有体力这回事啊？</p>
<p>远处的许三多回头看了看他们都没有跟上，转头就跑了回来。</p>
<p>薛林说班长，我知道你不好意思说，这回你让我说吧。我来说他好不好？</p>
<p>老马觉得有点无可奈何，只好说，好吧，你说就说吧。</p>
<p>可许三多过来时，薛林又开不了口了。许三多一上来就拿过了他们四人的枪，统统地背到了肩上。嘴里说我还能行，我拿着吧。</p>
<p>薛林一看就泄气了，他暗暗地捅了捅李梦：还是你说吧。</p>
<p>李梦却去捅一旁的老魏：要不你说吧？</p>
<p>老魏却去捅旁边的班长：我说……我说班长，咱们还是回去吧？</p>
<p>老马也只剩了点头的份了，他说回去吧，可是谁也别在这事上跟我抱怨啦！</p>
<p>那几个败将只好有气无力地点头应合。</p>
<p>往回的路上，他们还是怎么也想不开，尤其是老魏，走在许三多的新路上时，越想越恨，不住地就在许三多的路上乱踢，踢得石屑飞溅。李梦说老魏你也太毒了，你用不着这样。可老魏说：我就是气，咱们连班长码一块四个老兵，兵龄加起来怎么也够十多来年吧？怎么就输给一个新兵蛋子了？</p>
<p>可你踢他的路管什么用啊？路修出来就是让人踩的，它巴不得你踩它。</p>
<p>老魏又是一脚：我踩它？我恨不得……恨不得挖了它！</p>
<p>这一句倒似乎说到了大家心上的一个地方，有人暗暗地就点起头来。</p>
<p>果然，晚上他们就动手了。</p>
<p>深夜，李梦亮着一个手电筒，一个一个地把薛林和老魏叫醒。</p>
<p>半夜鸡叫了，起床吧！</p>
<p>其实薛林和老魏都没睡，一骨碌起来了。</p>
<p>班长不会回来吧？老魏有些提心吊胆。</p>
<p>不会。李梦说他那老作风，查完库房查厨房，不折腾两小时对不住他这床。</p>
<p>……回头我还得换许三多岗呢。</p>
<p>干完了你回来接着睡，让许三多叫你，这叫制造不在犯罪现场证据。</p>
<p>老魏吓了一跳：……这算犯罪呀？</p>
<p>当然不算！薛林，他不敢去咱们俩去！薛林？</p>
<p>薛林看着李梦，有点可怜巴巴的，他说用不用把脸蒙上啊？</p>
<p>李梦一下就急了，他说你们都不敢去那我自己去！</p>
<p>走到门口也站住了，回头对两人说：说好了有难同当的，你们就这么靠不住呀？</p>
<p>愣了半天，薛林横下一条心：</p>
<p>老魏，走！</p>
<p>走就走！</p>
<p>三人终于迈开了步子。</p>
<p>三人跟作贼一般，一人拿了把镐，手电用布蒙着，最后发现这纯属多余，因为这天晚上月光实在太好了，路面上的黑石头、白石头还有那些铜矿石，到处都在闪闪发光。</p>
<p>看着这条忽然间显得温婉而宁静的路，三人久久地愣住了。</p>
<p>过了好久，老魏问道：挖吧？</p>
<p>李梦看着薛林，也问：挖吗？</p>
<p>薛林却转头去看老魏，问：挖不挖？</p>
<p>李梦突然咣当一声把镐扔在地上，说：</p>
<p>算了算了，跟傻瓜认什么真啊？</p>
<p>薛林也觉得是，跟着点头说：就是，挖一身臭汗出来，我有病啊？</p>
<p>老魏问：什么意思？他们的话他好像没有听到。</p>
<p>没什么意思，要挖你挖，我不挖了。</p>
<p>我挖就我挖！老魏举起镐，却没有落下，他定定地看着他们。</p>
<p>李梦却转过头去看天，他说今天晚上的月亮真好啊！薛林也跟着看，说是啊，今儿晚上看着就是不错。</p>
<p>老魏只好把镐也扔了。</p>
<p>你们把我当傻瓜呀？你们不跟傻瓜认真，凭什么让我跟傻瓜认真？</p>
<p>话音刚落，一道手电光晃了过来。是许三多。</p>
<p>谁？口令！</p>
<p>别理他。李梦说。</p>
<p>可我们拿着镐呢！老魏说。有点做贼心虚。</p>
<p>那也不理他！</p>
<p>许三多看不出是他们，突然就拉响了枪栓。</p>
<p>老魏吓得声都变了，他拉着李梦：他要开枪啦！</p>
<p>李梦推了他一下：怕什么，没子弹！</p>
<p>老魏不理李梦，掉头往宿舍里扎。李梦转眼看见薛林也溜了，撑不住也往回跑去了，临门口时急得一跤倒地，让老魏的薛林给拖了进去。</p>
<p>许三多听到有人奔跑，跟着就追上来。他说我看到了，别跑!但他的手电光照着的只是老马。老马的脸显得心事重重的，他说：别嚷，是我。</p>
<p>许三多马上关上手电：原来是班长。</p>
<p>你怎么擅自离开岗位呢？</p>
<p>我听见这边有声音。</p>
<p>什么声音，没事啦，回你的岗位吧。</p>
<p>许三多给老马敬了一个礼，转身回到岗亭里站好。</p>
<p>老马默默地跟了过来，看着月光下许三多那张稚气的脸，问道：许三多，多大啦？许三多说：快十九了。还是个孩子呢，老马说，不过穿上军装就显得大了。许三多马上挺起胸膛，然后说班长，早点回去休息吧。老马却不走，他点了根烟，说：想跟人聊聊。发现许三多大眼瞪小眼地看着他，问：你怎么不说话呢？我说想跟你聊聊。</p>
<p>我等着班长说话呢。</p>
<p>许三多，你就是这么个人，不知道好也不知道坏。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傻瓜。</p>
<p>许三多说：我是挺傻的。</p>
<p>许三多我跟你说，大部分人都很懒，可又虚荣心很强，他们乐意找个大得做不成的事情，然后说：瞧，我在做大事呢。你不一样，其实你要做的事不大，可你非把它做好了，这挺好，可那些人什么也不做，他们跟你一个屋住着呢，他们会不高兴的……</p>
<p>为什么？</p>
<p>不为什么。你要这么想，在这么片几十里不住人家的地方，人没个想念是很懒活下来的，你把你的事做成了，他们没做成，他们的想念就没了。你比如说我吧，我天天都说是为你们这班熊兵才在部队里呆着，是这样吗？你修路的时候我天天都在想，没了我老马你们在这里活得怎么样？不会更好也不会更差。我老马离开部队会怎么样？我不知道，我跟你一般大就进军队了，我都不知道到地方上我怎么活。可我绝不能这么说，我得说我为你们在这耗着，说得我自己都信了这是我的想念。可这绝对是不能说穿的，谁说穿我跟谁急……</p>
<p>可你现在不是都说出来了吗？</p>
<p>那不是因为你傻吗？唉……许三多我不是这个意思，我就是说，停下你手上的事情，别干了，你干就是在落大家的面子。</p>
<p>好。许三多的回答竟然毫不犹豫。</p>
<p>老马倒愣了：你说好？</p>
<p>可是班长，我什么也没干呀，你说让我停什么？</p>
<p>还有什么？就是那路呀！</p>
<p>那不是我的事情，那是咱们班的路，那是咱们的事情呀。许三多说。</p>
<p>老马差点哑了。</p>
<p>他说你小子，我不跟你说了！你就等着被人整吧！</p>
<p>说完掉头就走。</p>
<p>月光下的老马气哼哼地走着，不知不觉地，就走上了许三多修的路上去。走着走着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，便用很标准的步测法，测量起了这条路的长度，两步一米，他走得很机械，但心情很复杂，一边走，嘴里一边不住地叨念着步子。</p>
<p>老马没有想到的是，许三多的路，竟然修了四百二十七米。</p>
<p>他有点不肯相信，很认真地又走了一圈。</p>
<p>还是四百二十七米。</p>
<p>四百二十七米……你这个傻瓜。</p>
<p>老马抬头让目光远远地个到远处的那个岗亭，默默地看着看不见的许三多，忽然间，他有些悲伤。</p>
<p>床上的几个还在呼呼地睡着，尖厉的哨声突然响起。</p>
<p>老马在外边高声地喊道：紧急集合！紧急集合！</p>
<p>许三多一骨碌下床，转眼就打起背包。</p>
<p>李梦几个只当耳边风，他闭着眼对许三多说：许三多，你不要犯浑。</p>
<p>紧急集合！全副武装，紧急集合！</p>
<p>老马的命令声没有停下。</p>
<p>李梦这才跳起来，光着身子跑到窗口往外眺望。</p>
<p>老马在窗外看见了李梦，吼道：紧急集合！不是叫你看日出！</p>
<p>哪有日出，月亮还没下去呢。班长，今年头遭紧急集合呢！输油管烧起来了？</p>
<p>老马狠瞪了他一眼，朝他响亮地吹了一声口哨，李梦没有办法，只好回头打背包穿衣服。老魏和薛林也中爬了起来，急忙中两人在争抢着一条裤子，谁都说是自己的。</p>
<p>烧起来了，烧起来了。</p>
<p>老魏手忙脚乱地喊道。</p>
<p>三个人冲到外边的时候，许三多已经立正站了好久了。</p>
<p>老马今天一身迷彩服，全副武装，十足的一位军人。</p>
<p>薛林，为什么军便混穿？</p>
<p>薛林看看自己迷彩服下的便裤：我的作训裤让老魏穿了。</p>
<p>老马指着老魏的裤子：你怎么说？</p>
<p>洗了没干。老魏陪着笑：班长，怎么搞这么隆重？打起来了？</p>
<p>老马不理他：全负荷，加装砖块！</p>
<p>李梦吓了一跳：怎么？又来了？</p>
<p>这一次，老马盯得挺紧，他看着他们往包里塞砖，谁也不给作假。</p>
<p>随后，他命令五班全体战士，朝前边的山顶，全速冲剌!随着喊声声，他自己最先射了出去，把他们几个拉在了后边。</p>
<p>这里次，最先冲上山顶的，竟是老马，自然，早已满头大汗，但他拼命地让自己的呼吸平和下来。许三多紧紧跟在他的身后，俩人停在山顶上，等了好久，李梦几个才跌跌撞撞地赶来，像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。</p>
<p>远处的天际，终于透出些旭光。</p>
<p>老马看看表，看看天，又看看他的班，突然又喊道：集合！</p>
<p>人是都站起来了，可那根本就不是一支成形的队伍：老魏扶着腰，薛林往李梦身上靠，李梦跑散了背包，随手把薛林推得靠在许三多身上。</p>
<p>你们互相看一看，看看咱们还像个兵吗？一个七公里不到的急行军，就把你们跑成这样？老马盯着老魏：你刚才问我是不是打起来了，我现在告诉你，就冲你们这表现，真打起来了，我都不敢指望各位能替我收尸！</p>
<p>没有人做声，都累得忘了反应了。</p>
<p>我很想知道，当兵没有个当兵的心，咱们来这里穷混什么？你们别再跟我说到了这地方干个鸟毛，我原来也这么想，可我现在蒙自己蒙不下去了！因为我瞧见有人跟咱们不是一个样，人家活得比咱们好！</p>
<p>许三多偷偷问了一声薛林：班长怎么生气啦？</p>
<p>薛林说：谢谢你，许三多。</p>
<p>许三多你不要被他们带坏了，队列里讲小话……老马一时显得异常地严厉，他说今天拉你们到这来是有事的，昨天我接过团里一个电话，今儿六点半师属防空营导弹打靶机，通知咱们别听到爆炸声误当了敌情。我倒是想让你们这班子散兵游勇瞧瞧，别以为你们多有理。我平时就是怕伤个和气，可今天说真的，我受够啦！我知道全中国的部队都不是咱们这个样！有的是真正牛气的兵！那凭啥咱们就得这个样？！</p>
<p>他瞪着眼前的几个兵，直到把他们瞪得慢慢地直起了腰来。确实都累够呛。老马的语气慢慢地也松弛了一些，他说你们别怨我，我看着你们着急，就你们这样复员回家，我都替你们不值，我不想你们三年当兵除了发牢骚摔扑克啥也没学会。今天要好好观摩学习，你们要知道，导弹打靶机，那是很牛气的事情！是先进的科技！人家为什么能很牛气？能用先进的科技？因为人家……突然，老马想起了什么，朝李梦问道：几点啦？</p>
<p>李梦看了看表：六点半。</p>
<p>话音刚落，他们看到远处的天边飞过了一个黑影，远远的一道白烟掠起，那就是老马说的什么靶机，而后，传来了轻微的爆炸声。</p>
<p>瞧见没？干下来啦！这叫首发命中！这四个字在你们的军事生涯里是想也没想过的！看看人家多么的牛！人家能做到凭什么咱们做不到？因为咱们最大的问题是自个先跟自个说了，去他的吧，我做不到……</p>
<p>报告班长，还在飞呢。许三多突然对老马喊道。</p>
<p>老马像给噎住了，回头一看，那靶机确实还在飞，好在又有一道白烟掠起。</p>
<p>老马吐了一口气，说：两发命中！两发命中也行啊！那靶机多大点你们知道吗？你们没见过我可见过，比马扎大不了多点，隔了几公里开火，人家容易吗人家？总之还是牛气。对了，人家还是个天上飞的物件，时速几百个公里呢，所以仍然是很具有教育意义的……</p>
<p>但许三多的声音再一次打破了他的话：报告班长，还没打中！</p>
<p>是还在飞，可看班长气急败坏的样子，谁都不忍心说了。</p>
<p>老马看着傻傻的许三多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：</p>
<p>许三多，你到底是没心还是没脑啊？</p>
<p>许三多看着班长，没有吭声。</p>
<p>队形仍保持着，但已经有点散了。老马背对着大家，没精打彩地坐在地上。远处那架靶机仍在嗡呀呀在空中绕来绕去，很丢着老马的脸。终于，又飞起一道白烟，爆炸声过后，这回那靶机真的被干下来了。</p>
<p>许三多这回高兴了：报告班长，打下来了打下来了！好厉害呀，三发就打下来了！</p>
<p>老马哪还好意思？他朝许三多喊了一声，你给我住嘴！</p>
<p>许三多一愣，不知道又怎么啦？</p>
<p>很意外的是，另几个的脸上，并没有看到幸灾乐祸的表情。</p>
<p>老马再也没了情绪了，他说就这样吧，我要说的大家都明白了没？</p>
<p>大家异口同声地说：明白了！</p>
<p>老马却说：要明白了就有鬼了。回营！</p>
<p>大量的体力消耗之后，通常是一个人困马乏意志松懈的时候。往回的路上，老马几乎是强撑着在走。李梦回头看了看，凑过来，说班长，我扶你。老马说用不着。李梦说班长，下星期咱们再来次武装越野吧？全负荷也没所谓呀。老马知道他是话里有话，把他推开了，说一边去，你小子幸灾乐祸是不是？我告你，回找两年，我一只脚都跑过了你！李梦说不是啊，班长，你看，太阳刚出来，早上的空气又好，咱们背着枪列着队走起来是有股子战斗部队的味道，跑一趟给劲。</p>
<p>你少损我。老马说。</p>
<p>我要损你我王八蛋！是真的！跑一跑，觉得底气足，老想嗷嗷一嗓子。其实从来也没人说咱们是孬兵，你看演习时候多牛的兵见咱们都老老实实的，都说谢谢你们啦，辛苦你们啦……是咱们自己说自己孬兵，你说是不是？</p>
<p>老马愣了一会：兴许你真能写小说。我今天要吭哧没吭哧出来的话，就让你吭哧出来了。</p>
<p>其实早就明白。谁都不说，怕人说自个二百五。李梦看着前边的许三多说：现在还怕什么？反正咱们已经有个两百五了。老马笑了，说你不要嗷嗷一嗓子吗？你咋不嗷呢？</p>
<p>李梦几个果真就嗷嗷地呼喊了起来，喊得乱糟糟的。</p>
<p>桌面上的扑克牌，终于被收了起来，一叠叠摞好。是李梦收的，收完，竟在垫底的纸中发现自己写了几百遍的那个小说开头，其实也就几百字，他看了看，就偷偷撕了。</p>
<p>但老魏看见了。</p>
<p>老魏说：大文豪，不写了？</p>
<p>李梦说：写，不过还是先写两千字的实在着点。</p>
<p>老魏愣了会，说：那我以后只好叫你李梦了……</p>
<p>这时老马一竿子蹦进来，大声叫着我有事要告诉大家。他看着屋里怎么整整齐齐的，脸上便挤出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，转身又一步跨了出去。</p>
<p>薛林不觉好奇，说他干啥呢？</p>
<p>话音刚落，外边急促的哨声。</p>
<p>随着是老马地声音：紧急集合！紧急集合！</p>
<p>李梦急忙扔了稿纸，说妈啊，他不要上了瘾。老魏说他已经上瘾了，他肯定上瘾了！你们砖头都在包里吧？我就没拿出来过！一帮人提脚就冲了出去，没一个拖沓的。</p>
<p>老马看着自己面前立正笔挺的四个兵，心里感觉挺好。他说老魏，你的作训裤不是洗了没干嘛？老魏说报告班长，但是它现在终于干了！老马说好同，希望它以后不要再这么择日撞日了。老魏说报告班长，保证不会了！老马开始在队伍前踱步了，不像个班长而至少像个营长，他又气壮如牛了。</p>
<p>我有很重要的消息要告诉大家，我刚跟团里通过电话，你们猜怎么着？</p>
<p>谁也猜不着，谁也没猜。</p>
<p>老马说：团里告诉我，今天是打了导弹，但要试的可不是导弹，是那新型靶机的机动规避能力！这对，越难打才会打得越好嘛，而且咱们防空营还手下留了情了，一发就给它揍下来了还试个什么劲哪？所以牛气仍是真牛气，咱们还得向人家学习，你们说是不是？嗯……</p>
<p>李梦几个便笑，笑得老马有些发毛，他说你们别不信，这理由我编不出来。是真的，要假了你们往后叫我老狗。</p>
<p>这一次许三多也笑了。</p>
<p>修路的事，就不再是许三多一个人的事情了，全班战士，找石头的找石头，砸石头的砸石头，铺石头的铺石头，许三多原计划的四条路，很快就修完了。</p>
<p>五班人忽然觉得，修路也是一种很娱乐的事。</p>
<p>看看修好的路，又看看眼前的宿舍，许三多忽然说：我老觉得咱们这缺点啥。李梦说咱们这缺的东西可多啦。你倒说说，缺啥？许三多寻思了半天，最后想起来了，他说缺根旗杆。我们村里学校都有根旗杆，团里也有根旗杆，我们这怎么就没有呢？</p>
<p>李梦笑了：大家伙听见没？他说的倒也有个傻道理。</p>
<p>老马思量着：旗咱们倒是有，旗杆的材料也现成。薛林也觉得好，他说那就树根旗杆？老魏却在想着别的，他拿石子在地上设想着，说：那就再修条路，直通到旗杆下边。这话却把李梦吓着了，他说你想再修一条路？</p>
<p>你不乐意我修，老魏说。</p>
<p>李梦忙说：你看我脸上写着不乐意了吗？</p>
<p>老马忽然乐了，他的想起了指导员的话，说道，还是那指导员是有水平呢？李梦听不懂，他不服气，说什么指导员有水平？你听他哪句话有水平呀？他肯定连海明威都没看过。老马说：指导员对我说过一句，他说我们要抱成团就有了精气神。</p>
<p>五班的旗杆，在空地上树了起来了。</p>
<p>终于，老马捧着旗，和几个兵站在了旗杆下。</p>
<p>立正！升旗！</p>
<p>大家面面相觑，因为事先没定谁来升旗。</p>
<p>许三多，你来。老马临时喊道。</p>
<p>许三多却愣在了那里，他说：我……我不会……我紧张。</p>
<p>老马忽然生气了，他说你是个中国人不是？升自家的旗你紧张个什么？</p>
<p>许三多接到了手上。</p>
<p>旗，终于一点一点地往上升。旗下的<a href="/Book?Bookes=%e5%a3%ab%e5%85%b5">士兵</a>们，学着电视上的样子，在行注目礼。吹口琴伴奏的是薛林。这一切，让人看到了一种温馨中的庄严。</p>
<p>大伙看着顶端那旗，又互相地看了看。最后老马搓搓手，说：现在……修修咱们那路？李梦不同意，他说我们得先庆祝一下，庆祝一下吧。薛林一下就乐了，他说对，上次庆祝还是上次八一节呢。几个人点点头，突然向旗杆下的许三多围拢了过来。</p>
<p>许三多看不懂他们的脸色，问道：……要干什么？……</p>
<p>老魏说你入乡随俗吧，许三多。许三多躲闪着找靠山，他说班长！班长！班长。没想老马也朝他堵了过来。李梦几个乘机一拥而上，逮住许三多的手脚，抬了起来。然后由老马喊着号子，将许三多一次接一次地扔到了空中。</p>
<p>几天后，老马写报告打算退伍了，就在他写退伍报告时，大家都看到了，几乎都同时地愣了，好像一下子都高兴不起来了。</p>
<p>薛林说班长你要走啊？</p>
<p>李梦说：班长你舍得走啊？</p>
<p>许三多则傻傻的，像是发生了什么事了。</p>
<p>老马说：舍得不舍得，人还是实际点好。我瞧我这体能也不行了，脑筋也老套了，这辈子也不大可能在军队里牛皮了。你们几个又都是有我不多，没我不少，那我还是老老实实回老家图个前程吧。老魏说谁说我们有你不多没你不少啊？许三多，你有没有说过这话？许三多不停地晃着头，嘴里连连地说没有，我没有！</p>
<p>老马说，我知道，你们是情感上需要，实际上可有可无。同志们都心照不宣吧，你们年青，在军队还说得上磨练，你们班长在这可只能算是三连的累赘啦。不能再混日子啦，回头要被日子给混了你们就别再说了。</p>
<p>大家终于意识到，班长是认真的，都迅速地沉默了下来。</p>
<p>一条通往旗杆的路，也修好了。</p>
<p>李梦说，如果班长真要走的话，这算给他的一个礼物，可谁都看得出来，他和薛林几个都在想办法把班长留下来。</p>
<p>那天在野外，李梦悄悄地凑到老马的跟前。</p>
<p>班长，这给你。</p>
<p>什么？</p>
<p>麝香虎骨膏。</p>
<p>我谢你啦，可我腰早好了。</p>
<p>不贴白不贴，伤筋动骨一百天。</p>
<p>老马感激地接了过去。</p>
<p>班长，咱们对你怎么样？</p>
<p>挺好的。老马知道李梦的那点心事：我回家会想的。</p>
<p>你想我们，可又看不着我们，你怎么办？</p>
<p>老马不知道怎么办？他问李梦，你说怎么办？</p>
<p>李梦说别走呀，班长，我们怪想你的。</p>
<p>想你们，看不着你们，那就看不着呗。男子汉大丈夫，有那么多怎么办怎么办的？啥叫有得有失，知道吗？看不着你们几个小猴崽子，可班长能认识更多人，搞不好是前程绵绣。你说那么些干什么？罗嗦！</p>
<p>老马悻悻地走开了。</p>
<p>李梦好像碰了一鼻子的灰。</p>
<p>这天，五班的空中飞过一架直升飞机。飞机是路过的，但他们看到了什么，然后在空中盘旋了一下。谁都看见了，可谁都不知道上边坐着的是什么人，直升飞机来后没几天，五班的电话就响了。接电话的当然是老马，他立正着，听得一愣一愣的确。</p>
<p>李梦几个就站在房门外，也一个比一个地紧张。</p>
<p>薛林小声说：这回是连部来电话啦，问咱们到底在搞什么，怎么惊动了师部的电话了。老魏说，刚才可是营长先来的电话，他说军部直接把电话打到了团里。</p>
<p>李梦说：我瞧咱们是乐极生悲啦。</p>
<p>可咱们什么也没干啊？</p>
<p>是啊，咱们什么也没干，就干了这么一件事情。</p>
<p>什么事情？许三多傻呵呵地问。</p>
<p>修路啊，笨蛋！</p>
<p>老马一放下电话就推开窗户，朝他们喊道：</p>
<p>你们几个，都给我进来！</p>
<p>四个兵耷头耷脑地站进了屋里，老马一开口就说：我瞧咱们是乐极生悲啦。</p>
<p>班长，这话我刚说过了。李梦提醒他。</p>
<p>你是班长我是班长？你说了我不能说？我们就是乐极生悲了，我寻思咱们这路不该修，兴许就犯了哪条纪律，比如说暴露目标，比如说破坏绿化什么的。你们可得记住，两年前为了保护牧民一块草地，整个装甲纵队整整多绕了八公里。</p>
<p>可这又不是牧场！薛林否定这个判断。</p>
<p>老马也拿不定主意：……那就是暴露目标。你想这么条路正好是导弹袭击的目标。</p>
<p>李梦不信：咱们这几间屋值一发导弹吗？</p>
<p>反正是错啦，指导员说，明天他过来瞅瞅。</p>
<p>老马最后说：这是我的错，我不该对许三多下命令修路。</p>
<p>许三多说话了：报告班长，路是我要修的。</p>
<p>别罗嗦！路是咱们修的！薛林站了出来。</p>
<p>老魏说，我觉得咱们没错，原来整个排都没修出来的路，让咱们几个给搞掂了，这应该表扬！老马说你说表扬就表扬啦？八十年代想修的路，搁九十年代兴许就不该修，八十年代谁琢磨防巡航导弹啊？薛林把话接了过去：我也觉得咱们没错，咱们这是建设军营扎根边防来着。李梦说对，建设军营，以营为家，明天指导员来了咱也这么说！指导员还是护犊子的，最多咱们说明我们是出自好的目的，不想做了坏的事情此而已。</p>
<p>那也是坏的事情啊。许三多说：要不咱把路铲了吧？</p>
<p>薛林忽然就凶了起来，喊道：你说铲就铲啊？</p>
<p>指导员开着一辆三轮摩托，就来就来了，一听到远远而来的引擎声，五班几个的心就乱了，如临末日地坐在宿舍里。许三多忽然蹭到老马的面前：</p>
<p>班长，我跟指导员认个错吧……</p>
<p>凭什么你认错？班长是干什么的，班长就是认错的。老马说。</p>
<p>谁也不能认错，认错就是明知故犯知道吗？李梦说。</p>
<p>指导员的摩托停下来了，他在外边高声喊道：五班，有没有个喘气的？</p>
<p>老马艰难地站了起来，嘴里感叹道：是祸躲不过呀。然而，不等他起步，许三多几个已经抢着拥往外边。</p>
<p>指导员正站在车边，打量着眼前这个大为改观的营盘，忽然就被许三多几个给围住了。这个说：指导员，抽烟！那个说：指导员，屋里坐。</p>
<p>指导员却不急，眼里只寻找老马，然后说：老马呀，你小子挺能整哩，好好的把我从个靶场折腾到这儿来了。</p>
<p>老马一脸的苦笑，说：我也是不知犯的哪门糊涂心思。老马话没说完，被李梦踹了一脚，只好改口道：我总得带大家伙干点什么吧？</p>
<p>许三多却呼地攒到了老马的面前，说指导员，这错误是我先犯的……</p>
<p>许三多又被薛林踹了一脚，但他嘴里不管，他啊哟了一声说，我不知道这是个错误。</p>
<p>指导员倒摸不到头脑了，他说什么错误？</p>
<p>没什么错误！指导员，我们犯了什么错误？李梦把所有人的检讨拦住了。</p>
<p>你闭嘴。跟指导员这么说话的？真是的。老马火了，他说指导员，跟你没虚的，路是我下令修的，也没动公款，犯了什么纪律我不知道，该怎么着怎么着，您也别护着我……。</p>
<p>报告指导员，路是我先修的，买了五块钱花籽，我犯纪律了，你处分我……</p>
<p>都闭嘴。路是五班修的，那是出自建设军营的良好愿望……</p>
<p>还有扎根边防，以营为家，前人栽树，后人乘凉……</p>
<p>指导员被五个人吵得晕了头了，连连说歇歇歇！歇着！抢什么抢？你们转什么心思呢？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！一条路嘛！</p>
<p>五条，指导员。老马实话实说。</p>
<p>我管你几条呢！最多也就是一精神可嘉，又不是训练科技上拿了冒尖，最多也就是一团部嘉奖！</p>
<p>嘉奖？李梦的眼睛忽然就发起光了。</p>
<p>你还想要什么？一等功啊？那是拿命换出来的！</p>
<p>李梦的话马上就改了，他说指导员，这路是班长一手抓起来的，事先开过很庄严的动员大会，班长说，我们来军营一趟不易，总得给后来的人留下点什么，我们就修路。对了，为了表现我们扎根边防的决心，班长亲自给每条路都以战士的名字命名，您踩着的这条是老马路，那是薛林路，老魏路，许三多路，李梦路……</p>
<p>老马瞪了李梦一眼：你胡吹个啥？李梦路？你还梦露呢！五个人还动员，你不怕吹爆了？</p>
<p>这倒是很有意思，说不定能让团里整点宣传材料。指导员说。</p>
<p>说到班长呀，那可宣传的事情就多啦！李梦说：他真是以营为家呀，为了我们几个从来没想过退伍的事，抛头颅洒热血，为了培养大家对驻地的感情，他发动大家修这条路。对不对，薛林？</p>
<p>对！对！薛林说。</p>
<p>对个屁！老马说：这路可不是我修的……</p>
<p>薛林说指导员，你看我们班长多谦虚，这路是大家修的，可那是班长发起的。</p>
<p>老魏说你看他手上，都磨出了血泡，腰也闪了，我们眼里含着热泪……</p>
<p>老马一时诧异了，他说你们都怎么啦？怎么都不说人话了你们？</p>
<p>班长还带我们去看导弹打靶机。其实……应该是靶机躲导弹，班长搞错了……</p>
<p>许三多，你怎么也这样了？老马喊起来了。</p>
<p>许三多，你笨嘴笨舌就别说了。李梦拽了拽许三多：班长带我们武装越野，全负荷三十公斤啊！最牛皮的部队也不过如此了。搞现场教育，号召我们向先进部队看齐，赶超国际水平，力争<a href="/Book?Bookes=%e8%b4%a8%e9%87%8f">质量</a>一流，豪言壮语字字闪金光……</p>
<p>我没说！老马再一次喊道。</p>
<p>指导员拍拍老马，笑着说：你没说，可你做了。老马，你跟我来，有话跟你说。说着把老马拉到一边说话去了。</p>
<p>指导员说老马呀，你这样做就对了，修路，让大家抱成了团。你瞧，他们现在那精气神够多么足！刚才那话是吹了点，可确实是上下一条心。老马，你对三连也是功不可没的老兵了，把你放到这么个地方，连长和我都不落忍，想给你立功，想把你留下，可你得给个由头。以往那样……我就不说了，现在可以说，你让我看到了希望，弄好了，咱们争取往三等功上靠，再弄好了，咱们连里那司务长……我不用往下说了吧？</p>
<p>可老马感到有些为难，他说：其实这路跟我没太大干系……</p>
<p>这不重要。你不愿意离开部队，是不是？</p>
<p>退伍报告我已经写好了，正打算交给您。</p>
<p>做一种姿态当然是必要的。可你真的舍得离开部队吗？指导员久久瞪着老马，这和李梦的死皮涎脸不同，因为他是对老马的去留有影响的人。</p>
<p>老马愣了很久说：不光是不舍得，说实在的，还有些很现实的问题。</p>
<p>指导员会意地点着头：实在的我都想过，咱不说那个。你不愿意走的，是不是？</p>
<p>老马想了半天，只好说是的。</p>
<p>那咱们就朝一个方向努力，我也不愿意对不住我的兵。是不是？</p>
<p>老马只好惶惶地点了点头。</p>
<p>指导员高兴会坐了一会，转身就走了。望着带走指导员远去的那一溜烟尘，老马的心情很沉重。他回头看了看许三多。</p>
<p>许三多，如果回头说这条路是班长抓起来的，你会不会有意见？老马艰难地问。</p>
<p>许三多说：是班长抓起来的呀！</p>
<p>老马却说：其实班长在这个事里边，算是受教育的对象，你知道吗？</p>
<p>许三多说不知道。</p>
<p>老马说许三多，这条路是你修起来的。</p>
<p>许三多笑了笑，说不是吧？</p>
<p>看着许三多，老马觉得有点内疚，他又想看看许三多是否是真是心的，又问道：许三多，为了树典型，集体的荣誉得找出一个人来代表……说白了，就是大家干的事情归功于一个人，你明白吧？</p>
<p>老马没有想到的是，这一次，许三多竟然不傻了。</p>
<p>许三多竟然说：我得好好想想。</p>
<p>老马的心忽然沉重起来。</p>
<p>许三多说班长你怎么啦？</p>
<p>老马说这些事本来都挺好的，可现在……现在班长觉得好像有点窜味了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