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部 第12节 --奋斗(上下).
<p>向南看了一眼站在边儿上的服务员，问："还差多少？"</p>
<p>陆涛数完桌上的碎钱："三块。"</p>
<p>华子把眼睛望向服务员："三块就算了吧，下回我们还来。"</p>
<p>服务员摇摇头。</p>
<p>华子把目光望向南。</p>
<p>向南火一下子上来了："你看我干什么？"</p>
<p>华子笑了："向南，你没骑车吧？"</p>
<p>"没有——怎么了？"</p>
<p>华子的笑得更坏了，然后循循善诱地劝向南："回头我骑车带你回家，这地儿我们以后还要来，逃单不合适。"</p>
<p>"我真没钱了。"</p>
<p>华子一把抓住向南的胳膊，把他揪过来，从他牛仔裤腰里面的小兜儿里摸出皱巴巴的五块钱扔桌上。</p>
<p>向南抗议道："你往哪儿摸呢！再这样我吐了啊。"</p>
<p>华子开心地笑了："基于我对你了解，哼哼，想在我面前装——哎，陆涛，你说有这么一自私的朋友也挺来劲的是不是？"</p>
<p>"这五块钱算你借我的啊，"向南一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，说完话，便掏出一小本来记上，递给华子，"签字！"</p>
<p>华子接过本儿，把上面写的"8月4日华子向我借了五元"的五划去，写上"三"，然后把小本儿扔回给向南，他决心结束这个例行公事的<a href="/Book?Bookes=%e7%8e%a9%e7%ac%91">玩笑</a>："三块！"</p>
<p>"那找我两块！"向南不依不挠。</p>
<p>"那两块你买包烟请大家抽吧，咱这酒还没喝完呢！"华子建议。</p>
<p>"人家陆涛还要急着和夏琳一起回家呢。"</p>
<p>华子反驳道："人家什么关系啊，人家就是先走了，咱俩也得把酒喝完，不能浪费——哎，向南，我一会儿还要送你回家，咱俩什么关系呀，想想这事儿我就想吐！告儿你，一会儿坐我车后座儿上别用手抱我腰啊——"</p>
<p>"我？还是我带你吧——你别再碰我了就行。"</p>
<p>夏琳笑了："陆涛，他们俩怎么这么恶心啊——"</p>
<p>"你快给他们介绍女朋友吧，不然早晚得发展成同性恋。"陆涛改劝夏琳。</p>
<p>向南和华子同时反驳陆涛："不可能！"</p>
<p>四个喝尽杯中酒，来到酒吧外，招手散去前，夏琳旧话复提："你们最后表个态，说，他该不该去？"</p>
<p>"不该去！"向南喊道。</p>
<p>"要有这么一爸从天下掉下来，我要不拦腰抱着他不撒手，那我就是疯了——陆涛，我跟你说，你这清高来得不是时候，这都什么时代了，早说哥们儿借辆奥迪替你去机场接啊，有什么磨不开面儿的？"华子语重心长地说。</p>
<p>向南一把拉陆涛："哎，陆涛，你这亲爸是真有钱还是假有钱，这事儿一定要先搞清楚再说。"</p>
<p>"他有钱没钱——这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啊？"陆涛提高嗓音问。</p>
<p>华子积极接口："当然啦，这是你妈年轻时犯的错误——到你这儿，还不积极改正一下？"</p>
<p>陆涛突然问："几点了？"</p>
<p>向南看看表："十一点。"</p>
<p>陆涛笑了："那飞机现在正好到了。"</p>
<p>华子干脆地说："那瞎了——咱没钱打的，赶不上了，不过陆涛，听哥们儿劝一句，现在跑步去吧？"</p>
<p>夏琳越听越觉得耽误时间，她一把挽住陆涛："别听他们胡说八道了——再见，我们走了。"</p>
<p>说着搂着陆涛走。</p>
<p>华子推过自行车，往向南面前一推："别看人家夏琳背影儿了，你骑还是我骑？算了还是我骑吧，你就看看我的背影解馋得了——"</p>
<p>向南悄声说："我不喜欢夏琳那样儿的。"</p>
<p>华子急了："这真像你打完草稿才敢说出来的瞎话——哎，走吧！"</p>
<p>徐志森</p>
<p>从机场一出港，徐志森的眼睛便在人群中寻找他想象中的儿子，他的助手吉米拉着行李箱跟在后面。</p>
<p>但他只看到公司派来的两个前来迎接他的人。</p>
<p>徐志森仍在东看西看，他觉得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，接站的人很多，一张张陌生的脸，这些脸中，没有一张向他投来他希望的那种长久的注视。</p>
<p>徐志森一行人从候机楼里出来时，他还在东看看，西看看。</p>
<p>最后，徐志森失望了，他长叹了一口气，又再次回头看看，终于上了前来接送他的奔驰车。</p>
<p>车开走的时候，觉得有种失败感。</p>
<p>晚些时候，徐志森入住一家灯火通明的五星酒店，他住一个套间，并谢绝了晚餐，安排好明天的工作，大家便散去了，剩下他一个人。</p>
<p>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洗脸，徐志森用手摸自己的头发，并趁机揪下一根白发，虽然同时也损失了两根黑发——他没能揪准。</p>
<p>他走到沙发上坐下，打开箱子，从里面拿出一个真皮小本儿，他翻开几页，上面有一个红笔划的名字，叫做黄中健，仍与他保持联系二十年多前的老同学。</p>
<p>徐志森拿起电话，拨号，电话很快通了："喂，中健，我是徐志森，我回来了。"</p>
<p>电话另一头儿传来黄中健的声音："见到儿子了吗？"</p>
<p>"没有。"</p>
<p>"婉芬也没去？"</p>
<p>"我在机场等了一会儿，谁也没有见到。"徐志森非常使劲，才能用平静的声音说话。</p>
<p>黄中健在电话里停了片刻，然后说："我把你的话都告诉婉芬了。"</p>
<p>"啊，那谢谢，时间不早了，打扰了。"徐志森不再想讨论这件事了。</p>
<p>"改天一起吃饭吧，二十多年没见面了。"黄中健说。</p>
<p>"好。"</p>
<p>"那——"黄中健不知该说什么了。</p>
<p>"中健，方便的话，你告诉婉芬一声，就说我想请他们娘儿俩吃顿饭。"徐志森却一下子恢得了平静，用他一贯的不屈不挠的声音说。</p>
<p>"我一定转达。"</p>
<p>"多谢，中健。"</p>
<p>"你休息吧，志森。"</p>
<p>"好，中健，拜托了。"徐志森放下电话，找到一支烟，点燃，他咳了一声，把烟熄灭，站起来，茫然地房间走了两步，然后走出门去。</p>
<p>徐志森漫步在北京的街上，已是深夜了，他看到一些街景，一些世界各地都有的店铺、汽车、行人，他的表情有点忧伤，他快五十了，他一个人，对于一个刚下飞机而独自漫步的人来讲，被寂寞袭击是很自然的。这个城市是他二十多年前拼了命离开的，现在，他回来了，他是陌生人，但他内心里却有一种希望。除去公干，他到北京另有使命，那是完全是一件很重要的私事，尤其是对他，一个快五十的单身汉，一个成功人士。</p>
<p>旧话重提</p>
<p>徐志森回来几天后的一个上午，陆涛正在睡觉，门铃声响起。</p>
<p>陆涛忙起身，套上一条仔裤便跑去开门，门口站的是林婉芬，这使陆涛感到很意外，幸亏昨天夏琳回家了。</p>
<p>"妈，你怎么来了？"</p>
<p>林婉芬走进房间："几点了，还不起来？"</p>
<p>陆涛穿上衣。</p>
<p>林婉芬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："陆涛，这是陆亚迅叫我给你送来的。"</p>
<p>陆涛想推开，林婉芬按住他的手："等你上班以后！"</p>
<p>陆涛接住了，那是他的生活费。</p>
<p>林婉芬又拿出一个信封："这是我给你的，你看你这身儿衣服，找工作也得买套像样儿的衣服，瞧瞧你，这样谁会要你！"</p>
<p>"我真的不用。"陆涛想推，他觉得现在仍接受家里的帮助有点羞耻。</p>
<p>"你还没独立呢！怎么着，想和家里划清界线啊？"</p>
<p>"行，这钱算我借你们的，工作以后还——我送你下楼吧。"</p>
<p>"别想轰我走，我还有事儿呢。"林婉芬说。</p>
<p>"什么事儿值得你旷工跑我这儿来？你们单位领导——"</p>
<p>"少废话——我不是给你送钱来了吗，你想饿死是不是？"</p>
<p>"好吧，我错了。"</p>
<p>林婉芬却不说话了。</p>
<p>陆涛做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："妈，咱俩谁跟谁啊——"</p>
<p>林婉芬瞪了陆涛一眼，又叹口气。</p>
<p>"妈，想离婚是不是？这事儿你可找对人啦，陆亚迅那样的人一间小屋一盏孤灯完全够使了，不用管他，你要有什么新的大小决定，我全支持！"</p>
<p>"你给我坐下！"</p>
<p>"我是想给你倒杯水。"</p>
<p>"不用。"</p>
<p>"妈，都说出来吧，我全支持，谁让你是我妈呢？"</p>
<p>陆涛总是最理解她，从她一进门，便知道她要说什么，林婉芬笑了："这可是你说的啊？"</p>
<p>别扭的决定</p>
<p>有关徐志森，事情的结果终于出来了。</p>
<p>晚上在台球厅，四个朋友又碰头了，台球厅满满的，陆涛、夏琳、华子、向南在坐着等位。</p>
<p>"你答应你妈了？"华子问。</p>
<p>"是。"陆涛回答。</p>
<p>宣布了结果之后，陆涛仍在自言自语："别扭，太别扭了！"</p>
<p>华子一指陆涛："你才别扭呢——这么好的事儿不去，疯了吧你！"</p>
<p>夏琳说："我觉得陆涛想的对，换我我也不去——原谅一个什么人都行，除了那个自己从没见过面的父亲。"</p>
<p>向南煽风点火："而且这父亲现在正牛着，一去，就弄不清是原谅人家呢，还是求人家办事呢！"</p>
<p>华子一指向南："向南，你厚道点儿，人家是亲生父亲！你嘴上这么说，要真换成你，早一溜烟儿没影了——"</p>
<p>陆涛仍在嘟囔："太别扭了！"</p>
<p>"哎，到底你妈想不想去？"向南问。</p>
<p>"我妈不想去，可是为了我，她想去。"</p>
<p>华子叹了口气："我脑子全乱了——"</p>
<p>"这事儿还有什么可说的，你都答应了。"夏琳说。</p>
<p>一服务员过来："有一个台子空出来了，你们可以去打了。"</p>
<p>华子和向南立刻站起来，向一张空台子走去。</p>
<p>"服不服？"华子问。</p>
<p>"不服！"向南回答。</p>
<p>夏琳瞟了一眼离去的向南和华子，拉着陆涛站起来："噢，对了，陆涛，我想把那个事儿定了。"</p>
<p>"你什么事儿？"</p>
<p>"我跟穴头儿说好了，晚上在俱乐部炒更，那人挺好的。"</p>
<p>"叫他滚蛋，这根本不是事儿！"陆涛一听就急了。</p>
<p>"一晚上一百，就在台上走一个小时。"夏琳笑着说。</p>
<p>"一秒钟也不走！"</p>
<p>"我想明天去看一看，我必须自己挣钱。"夏琳说完，也向球台边走去。</p>
<p>见到生父</p>
<p>两天后，林婉芬和陆涛见到徐志森，陆涛在一分钟之内就被徐志森弄糊涂了，因为徐志森把他们让进房门后，一下子就跪在他们面前。</p>
<p>陆涛很吃惊，脑子一下子就乱了，这场面跟他预想的太不一样了，他根本没听清徐志森说了些什么，到了最后，才隐隐听到徐志森说——</p>
<p>"对不起，我知道，二十二年的事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，但这件事始终是我的一块心病——"</p>
<p>陆涛发现，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林婉芬已经背过身去哭了。</p>
<p>陆涛赶忙去拉徐志森："叔叔，起来吧，请坐下。"</p>
<p>徐志森也拉住陆涛，可以看出，两人有点相像。</p>
<p>徐志森仍继续说下去："冥冥中自有天意，我也受了惩罚，虽然我在那边结了婚，但就是没有孩子，现在婚也离了，还得了前列腺癌，去年做了手术，更不可能有什么孩子了。有时候走在街上，觉得身后空落落的，这是报应，我想我真不该那么对待你，这一次回来，我第一件事就找到你们母子，给你们赔罪。"</p>
<p>林婉芬也拉他起来，徐志森站了起来，三个人一起坐到沙发上。</p>
<p>林婉芬说："你不在，我们过得很好。"</p>
<p>徐志森看了陆涛一眼，忽然说："陆涛，你能出去一下吗？我有话要对婉芬说。"</p>
<p>陆涛看了一眼林婉芬，见她没有表示，于是走出房间。</p>
<p>陆涛在走廊里没走几步，徐志森便追上来，拦住他："我也有话对你说，咱们约一天，来一场"男人对男人"的谈话，你愿意吗？"</p>
<p>陆涛点点头。</p>
<p>"后天晚上，怎么样？"</p>
<p>陆涛又点点头。</p>
<p>徐志森笑了，他再次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陆涛，轻声说："你看起来很聪明。"</p>
<p>陆涛没说话，点点头。</p>
<p>徐志森转身走了，陆涛感到他的脚步很沉重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