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>三千食客履盈庭，为金银，陪小心。财源易竭。必竟有时贫。昔日众人都不见，辜负了，解囊情。莫道冯谖不再生，感神人，下白云，烧丹练石，来助孟尝君。功成却早将身遁，堪羞杀、旧宾朋。</p> <p>这阕江城子词，是骂做蔑片的，见大老官兴头时，个个去亲近他；到得他被众人拖累穷了，要想众人帮扶些，再也不成，便鬼都没得上门。那种情况，极是可恨。</p> <p>但也不要将众人都看轻了。孟尝君食客三千，那里人人晓得报效。却有冯谖这样人物在里头。如今这回书内，又有高似冯谖十倍的，分明是神仙下降，并非来替蔑片争气，也正要塞那惯下逐客令的嘴。</p> <p>明朝嘉靖年间北直保定府有个大富翁，姓方，号正华，坐拥百万家财。娶妻柳氏，生下一个儿子，叫方口禾。</p> <p>那方正华赋性豪迈，极轻财好客，在他家里吃饭的，日常有几百人。朋友有什么急用，向他借一千两，就是一千两；向他借五百金，就是五百金。也不曾要借票保人。约他几时归还，到那其间没有，他也不去讨取。</p> <p>那班门客，都是想些油水吃的，便没一个不向他开口，连那柴米油盐，绸绢布疋，一应日用琐细物件，都作想到。方正华只要有在家里，就叫拿去。</p> <p>只有一个远客，是陕西人，叫张管师，从陕西到来，一住就是几年，只吃方正华口饭，再不告借什么东西。</p> <p>那张管师相貌生得清挺，谈锋又极雄奇，方正华也在众人里面，格外相待，与他结为弟兄。食则同桌，寝则同榻，十分优厚。</p> <p>那时方口禾尚幼，呼他做叔叔。张管师喜欢同方口禾玩耍，这方口禾也最爱张叔叔作伴。每日学堂里回来，就跟着张叔叔去玩。</p> <p>张管师和他掘开贴地砖来，搬运石子去埋在底下，仍把砖儿铺好，说是藏银子，哈哈的笑。五六进房子，尽被他两个埋了石子。</p> <p>众人都笑张管师老大年纪，还是这般孩子气，方口禾却特特喜他，比别个小伙伴，更加亲热。</p> <p>过了十来年，方正华家计渐渐消乏，这些朋友向他挪移，有些应手不来，要一干止得五百了，那班朋友也便散去了好些。却还坐定有十多人在家。</p> <p>方正华卖田卖地款待他们，欢呼畅饮，达旦连宵，依旧是向时光景。</p> <p>方口禾也渐渐长大，亦喜挥霍，学父亲另结一班小友。方正华道是像自己，再不禁遏。</p> <p>又过几时，方正华越发穷了，把身底下房子典与人家去住，在侧旁一所小些的屋内，倒也还算宽敞。那些散不尽的朋友，仍来骗酒骗饭。没多两天，把屋价又早用完。方正华生起病来，医药不效，竟就作古。可怜死下来，送终之费，一时无措。</p> <p>亏得张管师在自己囊中拿出银子来，替他们料理，又道他豪华了一世，死时偃蹇，须吃人笑话，便代他们开丧。生平曾有过一面的，尽皆送讣，十分厚款那些吊客。</p> <p>又寻一块葬地，择日出了殡，在坟上栽下好些树木，办得像模像样。柳氏和方口禾感激异常。家中事体不论大小，都禀命张叔叔，凭他处分。</p> <p>只见张管师每日从外面回来，袖子里袖着些砖头瓦片，到那没人住的空房子里去，抛在墙脚下，不晓得是什么意思。问他时只是嘻嘻的笑，不来回答，也不好再盘诘他，只由他便了。</p> <p>方口禾一日对张叔叔忧穷，张管师作色道：“你不省得铜钱银子来路艰难，只道如泥土一般，要就有的。不要说是此刻没有银子在手头，就有万万资财，入你手也易得尽的。做了个男子汉，只要自挣自立，忧穷来有什么用。”</p> <p>方口禾也便不敢再说。那时方正华这些朋友，和方口禾的小朋友，都已散尽，只有张管师还在他家。一日也辞别了要回去。柳氏和方口禾留他不住。</p> <p>方口禾泣下道：“既是张叔叔定要回去，到了家中，略耽搁几日，可就回到这里来叙叙。”</p> <p>张管师应承了，骑上一匹驴子，飘然自去。张管师去后，方口禾和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在家，一日穷一日，衣珠首饰典当完了，又把那粗重家伙，拿出去卖来吃。不消几时，又都吃完。几个底下人，见主人这般窘急，早已雀儿般飞散。</p> <p>母子两个无可生发，思量再把现在住的房子出卖，却又没人家要。日日望张叔叔来替他们经理一番。不道张管师竟学了唐诗上一句道：</p> <p>黄鹤一去不复返。</p> <p>列位，从来挣家事的人，与那用家事的相反。譬如一暑一寒，热便热到赤身裸体了，打扇也还嫌热；冷便冷到穿了重裘向火，也尚道冷。天时就是这般不齐，怪不得人的作为也迥然不同。论起会挣家业人来，就是方正华死后，也是大富之家，那里一穷就穷得别个穷人般干净。倘及时整顿一番，也自将就支持得住。</p> <p>怎奈他母子用惯的，打算是打算不惯的。便如石锤下水，一直沉到底了。</p> <p>却说方正华在日，曾与儿子定下头亲事，是河南怀庆府一个财主王元尚的女儿，唤做睦姑。后来那边闻方家穷了，王元尚和妻金氏，十分懊悔。方正华死了，送讣闻去，也不来吊。柳氏和儿子，还只道是他家因路程遥远的缘故。</p> <p>看看服也除了，却终不见来。当下母子两个，穷得衣食不周，柳氏只得和儿子商量，叫他到怀庆府去，只做定大婚之期，就叙述些现在情形，希冀那边照拂。</p> <p>方口禾领了母命，带些干粮在身边，牲口也雇不起，只是步行前去。不一日到了怀庆，问至王家，便央管门的人去通报。</p> <p>从来富贵人家，门上第一刁恶，他听方口禾通的姓名住居，也明知是主人的女婿，因见他身上衣衫，旧得晦气，脚上一双鞋子，从保定直步至怀庆，底都走薄了，几个脚指头，即日要夺围而出。且受风霜辛苦，弄得猴头鸟颈，十分丢不上眼，有些不屑替他通报。却还因不晓得家主意思，不好怠慢，即便进去禀知王元尚。</p> <p>王元尚忽然听得说女婿到来，心中骇异，呆了一呆，便问：“有多少人跟来？”管门的说是：“独自一个。”</p> <p>王元尚便问：“怎么打扮？”管门的把那褴褛光景，述与主人听了。</p> <p>只见王元尚眉头都皱，分付管门的：“你出去问他，为什么事故到来。”</p> <p>那班奴才，最会窥探主人意思打发的。走出来，也没什么称呼，说道：“员外问你，为着什么到来？”</p> <p>方口禾倒还好声好口的道：“管家，你领我去见了员外，当了面就好说了。”</p> <p>管门的板着脸道：“员外分付，先来问你，你却如何倒这般讲。”口里说，手里自去桌上茶壶内，斟出杯茶来。</p> <p>方口禾只道是请他，正要伸手去接，却见他取来自吃。方口禾这般怠慢，好生不乐。欲待说是来订婚期，自觉有些不像样；欲待不说，却又没得见丈人。徘徊了一会，没奈何，只得告道：“管家，我的来意，原不是在这里说的。但员外既先来问，我烦你代我入去禀白，此番只是来定吉期。”</p> <p>管门的也不答应，竟自走了进去，传这话与主人听。</p> <p>王元尚那时在里面，和金氏闲话。睦姑也坐在旁边。夫妻两个听了，都不开口。停了半晌，王元尚看着金氏对管门的道：“你再去对他说，叫他备了一千银子来，做准日礼，才好定得吉期。若是没有时，不必来认这门亲了。”</p> <p>管门的得了这几句，越发胆大，慢慢地走出来，也不去与方口禾打话，自向门首一条凳上，倒朝着外面坐了，看街坊上三四个小儿夺帽子玩耍。</p> <p>方口禾忍不住问道：“管家，你去员外跟前怎么说了？”</p> <p>管门的慢慢侧转头来道：“员外叫你拿一千银子来准日，没有时，不必认这门亲了。”说罢，仍回头去看那小儿玩耍。</p> <p>方口禾此时，心中气忿，不好就发出来，只得又告管门的道：“管家对你说，我家先前也曾富过来，只是现在穷了，拿不出，烦你再上复员外，不要作难，且放进去见一见也好。”</p> <p>管门的听说，恼起来道：“你这人忒不爽利。有银子自来准日，没银子两家撒开。有这般多缠。”</p> <p>方口禾见他无状已极，待要发作，早又见里边打发管家婆出来，叮嘱管门的道：“里头分付你，那姓方的量来没银子，快赶出去，不要放在这里，装人家幌子。”</p> <p>管门的就把方口禾向门外一推道：“走你的清秋路，体来害我受气。”险些把方口禾推跌了一交。</p> <p>方口禾大怒，立住脚，思量要骂。忽转一念道：我只一人在此，倘被他家赶出些人来，越发要受辱了。便缩住了口。</p> <p>却又想着自己，本指望这里款留，只带得来的盘费。如今却怎地回去。不觉起风下了雨，出不出气变了苦，哀哀的哭将起来。那管门的把门关了不来睬。</p> <p>倒是对门一个顾妈妈，年纪六十多岁，丈夫亡过，儿子街上去做些小买卖未回来。一个人在家，听见他哭得凄惨，走过来劝，扯他去自己家中坐了，问是什么缘由。</p> <p>方口禾把远来探亲，王家这般相待，如今回去不得，细细告诉他听。</p> <p>顾妈妈十分怜悯，晓得他没有吃饭，便去打两张薄饼来，与他充饥。又拿了件布衣服，去左近一个当铺里，典得一千个钱来，把与方口禾道：“不多一文，将就帮郎君做些盘费。那王元尚是极凶恶的，你便和他到官，也怕没得便宜。且回去再处罢。”</p> <p>方口禾谢了顾妈妈，即便转身回到家中，把上项事告诉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。</p> <p>柳氏听了，泪流不止，又对方口禾道：“我想你父亲在日，那些朋友，都曾借我家银两。如今也有几家还得起的，你可去讨取些来度日。”</p> <p>方口禾泣道：“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怎还看不破。他们一向相与我家，只是为着钱财。倘然孩儿今日峨冠博带，乘着高车驷马前去，就要借千把银子，也未必回头出来。如今穷得这个样儿，那个还来忆念旧日恩情。况父亲借出去的银子，都没有凭据，那里讨得动。”</p> <p>柳氏道：“虽然如此，难道竟关了门，受俄不成。你还是去讨看。倘或有几个良心好的，不忍看我娘儿两个饿死，也未可知。”</p> <p>方口禾只得出了门，向父亲的朋友家去，只说告借。走了二十多天，远的近的，都已走遍，那里要得动半个老官板，十分气忿。</p> <p>却又想道：这班是我父亲朋友，和我隔一层。那我自己相与的，或者不是这般看冷眼。便又走向那小友人家告急。谁知说了钱就无缘，也都愁出一窠水来，没得赍发。正是：</p> <p>上山擒虎易，开口告人难。</p> <p>方口禾回到家中，告知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，心中苦切。娘儿两个哭了一场，从此息了这念头，只在家有一顿没一顿的苦度不题。</p> <p>且说王元尚夫妻，不放方口禾入门，回绝了出去，睦姑心中却晓得，道父母不是。王元尚要另与他出帖。</p> <p>睦姑泣下道：“方郎不是生下来就穷的，这也是孩儿的命。爹爹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既把孩儿许了他，孩儿便生也是方家人，死也是方家鬼。断不另嫁别人的。”</p> <p>王元尚不快道：“你还不晓得穷的苦，吃也没得吃，穿也没得穿。你是受用惯的，那里他家去过得惯，还要想他。”</p> <p>金氏也接口道：“他家那里还有什么丫头使女，粗粗细细，都要自己去，你如何来得？我和父亲是不舍得你。退了那头亲，你怎还执迷不悟。”</p> <p>睦姑道：“为人在世，若是贪了吃着，爱了安逸，不顾那道理，也还成什么人。爹爹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说爱孩儿，倒害孩儿哩。”说罢，呜呜咽咽的哭起来。</p> <p>王元尚夫妻又百般劝诱，睦姑只是不听。夫妻两个动了气，日日把女儿来骂。睦姑听凭爹娘骂，却全然不动。王元尚夫妻倒也无可奈何。</p> <p>过不多时，一夜，王元尚夫妻在睡梦里，听得响动，惊醒来，见是一伙强盗，明火执仗，打入房来。</p> <p>夫妻两个抖做一团，被一个强盗在床里拖出去，问银子那里。王元尚刚道得个“没”字，一盗将手中亮子在他嘴上一指道：“怎么没有？”早把满嘴胡须，放野火般烧得只剩些短根。夫妻两个着了急，指点出藏银子地方。那伙强人又在他家各处，搜索抢掠一空而去。</p> <p>王元尚等到天明，报了官，差快役去捉，却那里有捉处。王元尚家从此也穷了。</p> <p>光陰如箭，倏忽两年，越发穷得不堪。有个广东客人，在怀庆生意。闻得睦姑标致，肯出五十金买去做小。央媒来说。</p> <p>看官，那人情是最可怕的，王元尚才穷得，便有人发这般轻薄念头。就是做媒人的，也胆敢说出来，竟不防到打把掌。更可笑那王元尚，真个人贫志短，也就许诺。收了价银，不顾女儿肯否，约日便要送去。</p> <p>睦姑晓得了，连夜寻些窖煤，把粉脸涂得似鬼怪一般，乘着月色，出门逃走。心中要投保定去，却不认得路。平日间听得说在东边，瞎七瞎八，往东走去。</p> <p>走到天明，可怜腿都肿了，肚里饿起来，却没铜钱买吃，只得到村落里去化口吃了。问那保定的路又走。</p> <p>从此日里讨饭，夜间怕被污辱，扒到茂盛些的树上去，鸟雀般歇宿。把个娇嫩身躯，弄得遍体皮肉都在树上擦破了。</p> <p>在路三月，方才到了保定。问到方家，直闯进去。柳氏母子看见，只道是乞丐，又涂得脸来怕人，柳氏便嚷道：“你这乞婆，眼又不瞎，怎么直撞入内来。”</p> <p>睦姑哭道：“妾非化子，妾父亲就是王元尚。因爹娘要把妾改嫁，从怀庆逃来的。”</p> <p>母子两个吃了一惊，柳氏便挽住睦姑手，泣下道：“儿，你缘何弄得这般样子？”</p> <p>睦姑一头哭，一头诉说路上辛苦情景，柳氏母子陪他也哭。柳氏就去取水来与他洗脸，又梳了头。只见面开秋月，鬓压乌云，竟是一位绝色佳人。</p> <p>母子两个看了大喜。柳氏便叫儿子，去央人选个日，将就与他们完了姻。</p> <p>家中十分穷苦，一日只吃得一顿，柳氏对睦始下泪道：“我娘儿两个，是应该受这苦的。只是负了好媳妇，却叫我过意不去。”</p> <p>睦姑含笑安慰道：“婆婆不要这般说。媳妇在乞丐里头，尝过那些苦况，今日看起来，同样一个穷，也就是天堂<a href="/Book?Bookes=%e5%9c%b0%e7%8b%b1">地狱</a>般分别。”柳氏听说，不觉挂着两行眼泪，笑起来。</p> <p>过了几日，柳氏因养下的一只鸡，晚来不肯上宿，自己去捉它。那鸡见人走过去，乱扑的逃，逃到了那没人住几间空闲房子里去。</p> <p>那院子里的草，齐着肩头般长。柳氏从那乱蓬松里，分开条路赶去，那鸡伏在墙脚下。</p> <p>柳氏走过去拿它，绊着块砖儿，险些跌了一交，心中转道：这还是张叔叔抛下的，没人少力，怎地畚了出去方好。</p> <p>便拾起那块来，要丢他院子里去。却觉捏在手里，有些异样，打一看时竟像五两来重锭银子。老眼昏花，又是天色将黑下来，认不清楚，鸡也不捉了，急拿到那边屋里去，与儿子、媳妇看。果是银子，各各嗟异。</p> <p>方口禾便取了个火，和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、妻子，再到那空闲房子里去。却见张管师袖回来那些砖头瓦片，都是银子，摊在壁脚下。</p> <p>大家惊喜，连夜搬运到那边房子内，检点一番，约有万余金。</p> <p>方口禾对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道：“孩儿想张叔叔定然是个仙人，怕我们前日还是富翁心性，钱财到手，容易得完，把来做砖瓦，如今才现出真形来。只可惜不能够再见他一面。”</p> <p>柳氏也道：“仙人现过些形迹，被人家觉着了，只怕难得再来。”</p> <p>母子两个嗟叹了一回，方口禾又想起五六岁时，和张叔叔在旧时住的大房子里，埋下那些石子，不要都是银子。那房子到手，五千银子典出。便备了原价，即行取赎。</p> <p>那家因搬入这屋里来，人口连年不太平，也巴不得方家赎了去。</p> <p>方口禾同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、妻子一到旧房子内，便去看那埋下的东西。见几块碎砖底下，仍然是一颗颗石子，那里有些银屑儿，心中懊悔。自己埋怨道：“我原太贪心了。有了一万多银子，不到得饿死就罢了，又发起这大想头来，倒先将半把赎了没花息的货，岂不可惜。”</p> <p>当日天晚，即便丢手。过了一夜，心还不死，再去掘那不碎的贴地砖来看，却见一锭锭都是雪白银子。掘遍了那埋石子的几进屋，约有几百万两。比方正华全盛时，倒又富了几倍。</p> <p>柳氏和小夫妻两个，快活得来乐开了嘴合不拢，睡梦里也几遍笑醒来。当下便去回赎了卖出的田地，又买好些男童女婢，收拾得房子也十分齐整，竟端然是大富翁家的规模了。</p> <p>那向时方正华的朋友，和方口禾自己结交的小友，都不晓得他家何富得这般快，还只道一向是诈穷，来试人家的，倒懊悔前番与他们借贷，一文不破得，被他看轻了。又想道：他和父亲一般慷慨，器量大的人，只怕未必来记恨。便渐渐的都上门来，要温旧好。</p> <p>方口禾却预先分付管门的，只说自己不在家，一概回绝了去。方口禾发起个愤来道：“我若再不自挣自立，出些前程来，可不负了我张叔叔么。”</p> <p>便刻苦读起书来。他质地原是聪明的，不上一年，早已大通。宗师到来，先入了泮，明年正逢大比，又中了举人。榜后也不回家，直用功到会试，竟成进士。殿试后点入翰林，衣锦<a href="/Book?Bookes=%e8%bf%98%e4%b9%a1">还乡</a>，好不荣耀。</p> <p>那班朋友，前番登门不见，说不在家，明知其故，自觉无颜，也便息了念头。如今见他富而又贵，越发要亲热他，都备了些礼物来与他贺喜。</p> <p>方口禾不好又拒绝他们，只得一一都出来会。众人见他仍旧和颜悦色的接陪，都道前番说不在家是真的，并非怀恨他们，便越发掇婰放屁，做出许多殷勤。从早上到来，直至日中，还不肯去，要想他的饭吃。</p> <p>方口禾竟不分付把出来，众人都像张姑娘送亲般，忍着饿回去。方口禾随即将送来礼物，叫人分头去璧还，一些也不受。</p> <p>到了明日，下帖请他们吃酒，自己不出来，只说身子不快，却叫众人自饮。那班人好不识气，到下一日，又上门来，要去房中问病。</p> <p>方口禾十分厌憎，分付家人回答道：“昨日原没甚病，只因怕烦不出来，现今在里面吃饭，吃完了就出来。请各位宽坐。”</p> <p>众人等到天晚，却仍不见面，才省得是怪他们，今后不受骗的了。一场扫兴而回，从此也不好再上门。</p> <p>方口禾对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笑道：“孩儿只道父亲和孩儿呆，一向不识得这班是小人；不想这班人越发呆，直等待慢得够了，方才不再来缠。”</p> <p>当下方口禾备了一千银子，跟着十来个家人，亲自到怀庆府去，酬谢资助他盘费的顾妈妈。</p> <p>不一日，到了那里。那顾妈妈住的，只一间低小草房。方口禾穿着华衣阔服走入去，顾妈妈一时如何认得出。只道遭了什么横祸，官府来家。吓得战战兢兢，要跪下去磕头。</p> <p>方口禾连忙挽住道：“妈妈不认得我么？我今番特来谢伯母，怎么你倒行起这礼来。”</p> <p>顾妈妈方才省得是方口禾，见他这般体面了，倒也喜得一句话也说不出。</p> <p>方口禾便拉他去同坐在那土坑上，谢他前日的慷慨，告诉他如今怎样富贵了，便叫家人拿过银子来与他顾妈妈，真个千恩万谢。</p> <p>当下街坊上人见一位官长，走到这老婆子破屋里去，门外列着许多仆从，人喊马嘶，不知道是什么事情，都围扰来看。</p> <p>那时王元尚夫妻，因亡失了女儿，广东客人来追身价，已经用去大半，受逼不过，卖去身底下房子，才得还清，只得来缩在两间临街小屋内。见对门那般热闹，也走过去观看。</p> <p>闻说是旧时女婿，前年到此，亏这妈妈慷慨周济，如今富贵了来谢。羞得头也抬不起，连忙回去，闭上了门。</p> <p>顾妈妈去街上打了酒，又买些肴馔，来款待方口禾。方口禾就拉他同桌子吃。顾妈妈说起王家，现在怎样穷苦，那女儿倒是贤慧的，不肯依爹娘改嫁，可惜不晓得逃避到那里去了。</p> <p>方口禾颠着头不开口。顾妈妈又问方口禾：“如今可曾娶么？”方口禾答他道：“已经娶过了。”</p> <p>吃完了酒，方口禾拉他同到保定去，看家中新奶奶。顾妈妈答称路远，家中走不出。方口禾必竟要他去，顾妈妈只得央人街上去寻儿子回来，嘱咐了几句说话，便同方口禾动身。</p> <p>方口禾分付，叫乘轿子，抬了妈妈，自己和家人骑着马，一同往保定来。</p> <p>柳氏见，好生欢喜。方口禾就叫丫鬟们：“去请奶奶出来。”</p> <p>没多时，众丫鬟簇拥了奶奶出来。珠围翠绕，犹如仙子一般。顾妈妈与睦姑照了面，大家都吃一惊。</p> <p>睦姑晓得他和丈夫同来，便问他爹娘近况。顾妈妈一一叙述，睦姑不住的滚下泪来。睦姑也把自己保定来的事，说了一遍。</p> <p>顾妈妈对方口禾道：“老爷可不早说，待老身王家去通了个信，也叫放心。”方口禾只是笑。</p> <p>当下留顾妈妈住了几日，款待得十分厚。又替他彻里彻外制了新衣服，打发家人送他回去。</p> <p>顾妈妈到了家，脚头也不曾立定，倒到王家去报新闻。先见了王元尚道：“恭喜你家令爱姑娘有下落了。”</p> <p>王元尚忙问：“在那里？”顾妈妈便将保定去的话说一遍。金氏在房里也赶出来听，都吃了一惊。</p> <p>顾妈妈又述他女儿怎样记挂，道：“你两口这般穷苦，何不投奔到那边去。”王元尚皱皱眉头不响，埋怨起金氏来道：“先前我不放女婿进门，也是看你意思，都是你害了我。如今怎地去上门。”</p> <p>金氏不服道：“这都是你的主见，我只是不曾阻挡得你，如何归罪起我来。”</p> <p>夫妻两个你道我不是，我道你不好，争论个不住。顾妈妈劝了几句不听，自回家去。</p> <p>又过几时，夫妻两个受不过饥寒，王元尚没奈何，只得怀了些干粮，也像方口禾当日两只脚做了车马，投保定来。</p> <p>将近门首，只见竖着几枝旗竿，风宪衙门般规模。门前停着轿马，硬牌旗伞，摆有箭把路远。执事人役，齐斩斩的伺候着。却是保定府太爷在里头拜望。</p> <p>王元尚不敢就撞过去，在街上徘徊了一会。看见里面送客出来，那府太爷上了轿，开道去了，方才慢慢的走近去。</p> <p>却又见那管门的二爷，挺起胸脯，立出在门房口。那张不二价面孔，见了怕人。王元尚不敢去和他打话，只远远地立着探望。</p> <p>等了一回，见管门的不在门首了，却走出个六十来岁的老妈妈来。</p> <p>王元尚走过去，叫声：“妈妈。”低声上前道了姓名，说从怀庆来，要妈妈悄悄地通知里头女儿。</p> <p>妈妈答应了进去。停了一回，又走出来。四下里打了望，看见没人，做个手势，招王元尚进去。</p> <p>王元尚跟了老妈妈，走到两间僻静房子内，妈妈道：“奶奶晓得员外来，十分快活。叫老身来问员外，几时到的？肚里想必受饥了。安人在家可好么？奶奶原要请员外里头去相见，却怕老爷得知，叫老身领到这里。奶奶得些空儿，便自出来的。”</p> <p>王元尚道：“烦你去对奶奶说，我是早上到来的。安人在家，也还算健，只是近来越发穷了，没得用度。我放心不下奶奶。特地来看看。有小东西拿些出来，也好将就充饥了。”</p> <p>老妈妈进去了，又停一回，拿出一壶酒，一碗肉，一盘鸡来，请王元尚吃。又去拿出条被来，安顿王元尚睡。把五两银子放在桌上道：“天色晚了，老爷在房里吃酒，奶奶走不脱身，不能够来会员外。这几两银子送员外做盘费。奶奶叮嘱老身，对员外说，明日须得绝早回去，不要令老爷晓得方好。”</p> <p>王元尚吃完了酒，又拿饭来也吃了。老妈妈收拾了杯盘进去。王元尚也藏好了五两头，开铺自睡。</p> <p>看官，难道睦姑怎就没一些工夫见他父亲？几百万富的财主家，却只拿得出五两银子？原来方口禾自从打发顾妈妈去后，晓得王元尚夫妻，早晚定然悄悄地来。怕睦姑私下赍发他银子，是极不甘心的。这几时把睦姑管得寸步不离，钱财也没得他经手，因此不能出来相会，只拿得五两银子与父亲。</p> <p>次日清早，王元尚起来，便要回去。走到外面，见墙门下着锁，还未曾开，只得立在那里等。</p> <p>忽听见里面好些脚步响，打头几个家人喝道：“老爷出来了，你这人快站开。”急得王元尚连忙躲避。</p> <p>却早被方口禾瞧见。问是什么人？家人都回答不出。方口禾怒道：“必定是个白闯！门也未开，怎地进来的？快些拿下，送到衙门里去。”</p> <p>众家人一齐答应，虎狼般赶过来，把他背剪了，缚在柱上。王元尚又羞又怕，出声不得。</p> <p>幸亏昨日那老妈妈也走出来见了，连忙过去，跪在方口禾面前，低着声，不知说了几句什么。</p> <p>方口禾把嘴一努，众人使来放了绑。老妈妈送他出门道：“奶奶还有话说，因此着老身出来。昨夜不曾叮嘱得管门的，倒害员外吃了这一惊。奶奶说：若是想念时，可令老安人假扮了卖花的，和顾妈妈一同来。”</p> <p>王元尚答应了，自回怀庆。归到家中，把那受的惊恐，述与金氏听。金氏道：“据你这般说，我女儿今生不能再会的了。”不觉纷纷的坠下泪来。</p> <p>王元尚听他说得伤心，也泣下道：“你倒还去会得，我便要老死去见他的了。”</p> <p>金氏道：“却是为何呢？”王元尚便又把临行出门老妈妈出来的话，说与他知道。金氏大喜，立刻去寻顾妈妈，要和他保定去。</p> <p>却说顾妈妈有了那一千银子，另寻下所整齐房子，与儿子定了一头亲，正要料理他完姻，那里有工夫出远。况旦慷慨的人，七八有些气骨。他只费得一千铜钱，几张薄饼，却换了一千白银，又迎他保定去，厚款了好几天，做与他簇绽的一身新衣，也报他得够了。只管到那边去，可不被方家道他贪而无厌么。</p> <p>顾妈妈心里是这般，也不过要再返几时才好去。当不起那金氏日日到他家来，哭哭笑笑的缠。顾妈妈没奈何，只得就同他去。</p> <p>金氏那里有路费，丈夫拿回五两头，路上用了些，到家买买柴米，早已空空如也。倒是顾妈妈拿出己财来，请了他去。</p> <p>顾妈妈路上怨道：“我家中有好些事务，你却追我去讨人家惹厌，你女儿又不是今生今世不得见的了，这般性急。若是被广东客人买了回去时，也赶到广东去看看不成？”</p> <p>金氏赔笑道：“妈妈怪你不得，原是我拖你去的不好。我只牢记你的好处就是了。”两个到了保定，顾妈妈引路投方家来。</p> <p>那时正是隆冬天气，金氏身上，穿着一领旧绸夹套子，被朔风吹得来寒抖抖。背个竹笼，扮做卖花婆子，跟顾妈妈入去。</p> <p>一连走进十几重门，才到睦姑房中。见睦姑穿着狐狸皮袄，袖了手坐。面前烧一炉木炭，满屋却是暖烘烘的，轻嗽一声，大丫鬟、小丫鬟奔将进来，立满侧旁伺候。</p> <p>母女两个相见了，众人面前，不好说得什么，只大家含着眼泪。住下五六日，睦姑怜他在家咬菜根，只拣好的东西与他吃。</p> <p>金氏见无人在面前，便挂着眼泪，自己埋怨自己的不是。</p> <p>睦姑道：“我母女是天性，就有什么不是，那有不忘记的。只是女婿心中怀恨，再劝解他不来。”</p> <p>睦姑也时常打发了众人，和他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讲些家常话。只要听见外房靴声响，方口禾进来，金氏便连忙去躲。</p> <p>那方口禾听见说顾妈妈引一个卖花婆子来，原有些疑心。又听见丫鬟们伙里猜详说是为什么奶奶见了那卖花的，大家眼眶子里含两包泪。方口禾心中明知是金氏，只作不晓得。</p> <p>一日轻轻儿走到房里去，金氏正与女儿并肩坐了讲话，躲闪不及。</p> <p>被方口禾见了骂道：“那里来这野蛮，全没半点规矩！奶奶是什么人，你是什么人？却和奶奶同坐起来。这样辨不透的，待我叫人来，剥去那张脸皮便好！”</p> <p>金氏吓得立起在旁，瑟瑟的抖。顾妈妈也在房内，忙开言劝道：“老爷息怒。这是老身作伴回来卖花的李嫂。看老身薄面，饶恕了罢。”</p> <p>方口禾道：“原来如此，我不晓得，倒觉妈妈面上不好看了。”</p> <p>方口禾便坐下，对顾妈妈道：“妈妈来了好几日，我忙了些，竟未曾来和妈妈扳谈。王家两个老畜生近来怎样在那里。”</p> <p>顾妈妈笑起来道：“老爷怎这般说。他夫妻两口，倒都还老健，只是穷不过。老爷如今大富大贵了，应得照顾丈人丈母些才是。”</p> <p>方口禾道：“妈妈你是旁人，那晓我的恨处。我那年若不是妈妈，一定流落他方，还要饿死。可恨那两个老畜生，一味欺贫，全没半毫情分。你不要说什么照顾，我便剥他的皮，还嫌迟哩。”</p> <p>说到刻毒处，把脚在地上乱顿，口内千畜生万畜生的骂。</p> <p>睦姑听不过，怨起来道：“就是他两个不是，也是我的父母。我远远到来，可怜身上皮肉，没一处不破损。自己寻思，也不曾亏负方家，怎么对了做儿女的骂父母，好叫人难当。”</p> <p>方口禾方才住骂，气忿忿走出房门去了。看金氏时，羞耻得来呆神相似，便辞别女儿要回去。</p> <p>睦姑因没得钱财经手，只搜索旧时存下的些散碎银子，约有四十多两，都把与他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。对丈夫说了，差人送两个回怀庆去。</p> <p>日月如梭，不觉又是半年。睦姑在家，不晓得父母信息，十分挂念。劝丈夫去接取岳父母来，方口禾只是摇头不肯。</p> <p>睦姑又怨道：“你这人也太过当了。先前我爹爹到来，可怜怕你晓得，我竟不曾出见，谁知倒被你见了，叫人缚在外面柱下，受那场羞辱。在后我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扮做卖花的，前来看我，你酒后说出来，道明晓得是我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，故意当着面痛骂那一场，可不是我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又受你羞辱尽了。可怎么还平不得这口气，叫我做女儿的，好不心中难过。”说罢，哀哀的哭起来。</p> <p>方口禾不得已，便差几个家人到怀庆去，迎丈人丈母。过了几时，接得王元尚夫妻到来。见了女婿，都抱着羞惭，低了头不起。</p> <p>方口禾先讲道：“旧岁远蒙光降，因不晓得，竟十分得罪了。”</p> <p>夫妻两个也只是含糊答应了一声，没什么别的话讲。方口禾因睦姑说不过，替他夫妻做了几套衣服。日常供给两个饮食，也是睦姑分付出来，叫众人办得丰盛些。</p> <p>留在家上，住了一个多月，王元尚夫妻终觉不安，告辞了要回去。方口禾与睦姑留不住，只得赠些银两，差人送他归家。</p> <p>后来睦始日日劝丈夫，不要记那旧怨，方口禾也渐渐气平了，时常遣人拿银子去与岳父母。</p> <p>方口禾虽点翰林，他在家受享好了，竟不去做官，却也何尝不是官。</p> <p>这多亏那神仙来做门客，不但使他贫而复富，又兼激他贱而致贵，可不胜似冯谖几倍么。</p> <p>诗曰：</p> <p>挥霍诚然意气豪，独嗟财尽尽相抛。</p> <p>暑能默运淮南术，从此春来发旧苗——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