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>今日姑，旧时妇，也曾他人檐下低头过。倘遭雨暴兼雷怒，你在当年，抱痛无门诉。幸这番，高堂坐，异姓孩儿向你膝前舞。怎忘却身尝苦楚，放出毒来，没有些活路。</p> <p>从来说：不痴不聋，难做主人翁。为父母的，就是儿子媳妇，果然不能孝顺，也要好好的教训他，见仍旧不肯改时，也不要用打，用骂。就是用打用骂，打骂过了，仍需要好好的教训他，这才是做父母的道理。那有好好的儿子媳妇，却只管到豆腐里去寻取骨头。还有一班没见识的，道儿子是自己产下，总是好的，却只在媳妇身上，去求全责备。分明一个赵五娘，倒算做了极不贤的忤妇，他一时做你媳妇，怕不受了那番磨折，却是天地祖宗，都不快活，也定要再把个果然忤逆的，来叫你试尝滋味。</p> <p>明朝万历年间，湖广长沙府地方，有个姓李的，叫李右文，是个秀才。娶妻黄氏，生下两个儿子。大的名唤成大，小的名唤成二。</p> <p>那年成大有十八岁，兄弟成二，也有十岁。李右文病起来死了，遗下些田产，尽可过得。等到三年服满，黄氏与成大娶了个媳妇胡氏，小名唤做顺儿。</p> <p>那黄氏性情，极是凶悍，李右文在日，不知受了他多少苦。这番做了个婆婆，便把那挟制丈夫的手段，来<a href="/Book?Bookes=%e5%87%8c%e8%99%90">凌虐</a>媳妇。</p> <p>顺儿是个极有妇德的，性格温和，诸事不曾有半点违拗。</p> <p>黄氏见他低头伏小，倒越发放出大势来，百常日子，从不曾和颜悦色对了他，只是气烘烘一副讨债面孔；也并没有好声口，动不动骂上前也不知是什么来由。</p> <p>顺儿却毫无怨，只是一团和气，守着他做媳妇的规矩。每日清晨，天色还未大明，便梳好了头，打扮得端端整整的，到婆婆处，问夜来可好睡。</p> <p>一日，正值成大感了些风邪，发了个把寒热，黄氏见顺儿妆扮了来问信，骂道：“平日间，只管浓妆艳抹了，去迷弄丈夫，害得丈夫生病，如今还是这般打扮得妖妖烧烧的，可不是要催丈夫死了，却再嫁人！”便骂个不住。</p> <p>顺儿见婆婆这般动气，到了明日，便头也不敢梳，簪珥也不敢插，穿了件随常衣服，去问安。</p> <p>黄氏见了，越发懊恼，道和自己斗气，便拍着胸脯大哭。又把头向壁上撞去怨命，慌得顺儿没了主意。</p> <p>那成大是极孝顺的，便把妻子揪住头发，痛打一顿。黄氏方才息了些怒。从此愈加怪恨顺儿。</p> <p>顺儿每日里婆婆长，婆婆短，恭恭谨谨去奉事他，他总道不好，绝口不与顺儿交谈半句话。</p> <p>成大见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这般不喜欢顺儿，便移被褥到书房内去睡，日里也再不走进顺儿房去和他说一句话，不过要顺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的意思。</p> <p>黄氏心里，却仍旧不爽快。一日，黄氏坐在中堂里，自言自语道：“为甚这般口渴，得杯茶吃便好。”</p> <p>顺儿在窗边替婆婆浆洗衣服，却不听得，黄氏便恼起来，道他不肯把茶与自己吃，骂个不休。</p> <p>顺儿慌忙丢了手内生活，去打火来煎茶，泡了一盏，双手奉与黄氏道：“婆婆，茶在这里。”</p> <p>黄氏接来，连杯子劈面掼去，幸得不曾打中他脸，可不头都破了，却已泼了一身。黄氏口里骂道：“谁要你勉勉强强去烧这茶！你这些人，倒索性没有了也罢，我眼里只是见不得！”顺儿那里敢分剖半句儿。</p> <p>成大在书房中，听见里头吵闹，走进来看时，黄氏还指手画脚在那里骂。成大便对顺儿道：“人家娶妻，专为奉事父母。你这般不能体贴婆婆，惹老人家动气，我还要你做什么。你快与我走罢，不要在这里了。”</p> <p>顺儿泪流满面道：“你可替我求婆婆，饶恕了罢。”</p> <p>成大并不回言，只叫雇在家中烧饭的张妈妈，送他回去。</p> <p>黄氏又在中堂内嘱咐儿子道：“他今日不肯去时，我便着你把他活活打死。”</p> <p>顺儿没奈何，只得同了张妈妈出门。他母家在湘潭，离长沙有一百里路。张妈妈去叫了一只认得的小船，扶顺儿下船去。顺儿在船里哭道：“我做媳妇，不能奉事得婆婆快活，那里还有面孔，去见爹娘。倒不如死了罢。”</p> <p>走出舱来，便要跳下水去。张妈妈慌忙扶住道：“小娘子，这个断然使不得的。你婆婆倘然有一日回心转意，少不得仍旧来接你。况你爹娘只道你好好在丈夫家中，却不道做了淹死的鬼，可不要苦坏么。既是你死，没面目见爹娘，我便不送你到湘潭，另寻个地方，安顿你就是了。”</p> <p>顺儿见他说得有理，方才缩住了脚道：“我夫家又不能容，爹娘处又不好去，却叫我往那里。”</p> <p>张妈妈想一想道：“不如送你到上水洲去住几时罢。”</p> <p>原来李成大有个族中的婶母，住在上水洲，却是寡居，并没有一个子女，又且做人慷慨。张妈妈因在李家久了，所以晓得。顺儿也曾会过。当下便分付船家，投上水洲去。</p> <p>那地方只离得长沙二十里，不多时就到了。张妈妈同他进门去。</p> <p>那李成大的婶母是陈氏，便问侄媳，原何到此。顺儿含着一包眼泪，咽住了，说不出。是张妈妈替他把上面的事，叙述一番。</p> <p>陈氏十分怜悯道：“我这里正苦人少，你便在我处一百年也不多你的。”顺儿谢了就便住下。</p> <p>却说张妈妈回去，到得门首，适值成大走出来见了，觉得有些诧异，便扯他去侧着一条僻静巷内，问道：“你可曾送他到湘潭么？原何这等快？”</p> <p>张妈妈便将顺儿要投湖，因此送在上水洲的话，对成大说。</p> <p>成大夫妻原是好的，只因黄氏不喜顺儿，没奈何出他。当下听了张妈妈的话，不觉掉下泪来。便嘱咐张妈妈，叫他里面去，原说送到胡家，不要说在上水洲，防他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要动气。又叫他再去别处，闲走半天回来，好令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不疑心。张妈妈一一都依了。</p> <p>却说黄氏见张妈妈回来，便问道：“你送他到湘潭，可曾见他的爹娘么？”</p> <p>张妈妈扯着慌道：“他家老相公和老奶奶，都到人家吃喜酒去了，未曾见。”</p> <p>黄氏又问：“他的哥哥弟弟，可曾见来？”张妈妈道：“都走了开去，未曾见得。”黄氏又问：“他的嫂嫂和弟妇，可见么？”张妈妈道：“闻说都是娘家去了，一个也不曾见。”</p> <p>黄氏听他说话蹊跷，便道：“那有一家的人，都不在家的理？莫不是你来哄我么？”</p> <p>张妈妈见说着了他虚心病，不觉胀红脸，只说句句是实。</p> <p>黄氏见他这般光景，越发疑道：“你看这老贱人，不是扯慌时，原何变了面色？”便唤丫鬟，取门闩来。张妈妈着了急，慌忙道：“待我说便了。”只得从头实诉一番。</p> <p>黄氏骂道：“你这老贱人，他要死时，由他死便了，谁要你开他生路。”当下立刻叫人去雇了船，率领几个丫鬟使女，亲自到上水洲去。成大不敢阻挡，只是暗暗叫苦。黄氏到得上水洲，天色已晚，便去叩门。</p> <p>陈氏闻说黄氏自来，便叫丫鬟管住了顺儿，不要放到外边，却自己走出厅去。</p> <p>黄氏见了，也不叙半句寒温，便骂道：“你这没廉耻的，人家出了媳妇，谁要你收留在家？”</p> <p>陈氏初意，原要出来劝化他一番，却见他开口就骂，便也骂道：“亏你这老不贤，不要自己羞死了，倒来半夜三更，敲人家门寻事。你既出了他，便不是你的媳妇了。我自收留胡家女儿，与你什么相干！你只好在自己家中门里，大敢到我家里来放这手段么？我想你这般人，原不该有那些媳妇。他百依百顺了你，你却把他千不是万不是。我想你也是做过媳妇来的，倘然你婆婆也是这般待你，你心下何如？如今害得他要投湖殒命，我心中不忍，留在家里，你还饶他不过么？”</p> <p>黄氏被这一场骂，顿口无言，便思量撞到里面去寻人。</p> <p>陈氏挡住道：“你有话，自对我说，到我里头去做什么？你这老猪狗，一把年纪，还不省得人家各有内外？怪不得人家千难万难，养大一个女儿来，把与你做媳妇。你便道是杀也由你，剐也由你的了？论起来你到了这里，我原该请你吃杯茶，不怕也把茶杯来打我头里去。如今却老大不情愿，你快快与我走路罢。”</p> <p>黄氏见他说话，不让分毫，几个底下人，都伸拳勒臂，看着自己，倒有些害怕。又受他那顿抢白，气不过，不觉大哭起来。那跟来的使女，也都劝他回家，只得做个下场势道：“你们这般欺负人，我少不得不肯干休。”便哭了出门去。</p> <p>顺儿在里头，听见外面喧嚷，几次要走出来，都被丫鬟们拖住。少停，陈氏进来把方才的话，说与他知。</p> <p>顺儿口里不响，心中好生不安，思量要另投别处。想起他婆婆有个姐姐，夫家姓庄，住在十家村地方，年有六十多岁。丈夫、儿子都已亡过，只和寡媳、幼孙过活。前年曾来我家，几番劝婆婆不要难为找，有些怜怜惜我意思。不如那里住几时罢。</p> <p>便别了陈氏要行。陈氏料留他不住，就遣人送往那边。</p> <p>庄媪见了，问他何来，顺儿不好说得，只含着眼泪，盈盈的要滴下来。再三问他，方才一一诉说，却都说做自己的罪，庄妈道：“你做媳妇的，自然这般说，我却晓得都是你婆婆不是。我明日亲自送你回去，劝婆婆一番便了。”</p> <p>顺儿连忙告称使不得。又求叮嘱众人，不要传扬开去，使他婆婆晓得了动气。</p> <p>庄媪道：“这有何难，但是你爷娘那里，却该通个信去才好。”</p> <p>顺儿原是通些文墨的，庄媪叫他写了封书，便差人到湘潭去。</p> <p>他父亲胡玉如是个极和善的人，见了那信，不好到李家去淘气，又不舍得女儿，便亲自到十家村来看女儿，要领他回去，与他改嫁。顺儿却不肯从，胡玉如只得自回湘潭。</p> <p>不表顺儿在庄家。却说黄氏那夜上水洲回去，气了几日，方平下来，便央媒人，另与成大求亲。谁知那些人家，都闻了黄氏的凶名，再不肯把女儿与他家。</p> <p>就有几家不晓得，出了贴儿，听见外边三三两两讲动，便赶到媒人家中吵闹，道他欺骗，仍旧逼来讨了贴儿去。连那做媒人的，说了李家，也都摇得头落，不敢请教。</p> <p>看看过了三四个年头，李成大还只是个鳏夫。他素性孝顺，再不怨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害他没老婆。那黄氏也再不想因自己太凶，耽误儿子，倒怨人家不肯把女儿嫁来。后来见没人肯作伐，便差不多个个是冤家。</p> <p>那时成二也已长大，却是从小聘定了的汪勃然女儿，小名叫做戾姑，没得说话，便先与成二毕姻。</p> <p>成亲了三日，夫妻两个在房中讲话，成二见戾姑口气刚硬，便像要挟制丈夫，含着笑和他耍道：“你在我这里，却不比得在你自己家中，由着那女儿家骄痴心性。你不晓得我家胡氏嫂嫂，比你正还和顺些，也被我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出了么？”</p> <p>戾姑见说，大怒道：“胡家女儿，有得你们出，我也有得你们出么？”便擅开五个指头，照成二脸上一掌打来，把成二跌了桌子下去。</p> <p>成二是个懦弱的人，见他凶势，声也不敢出，从桌脚边扒了起来。戾姑又受记他道：“今日是你初犯，我只将就发落了，后次再敢放肆时，不是这般歇了的。”</p> <p>成二那里敢回言，走到外面，也不好自说被老婆打了。却是黄氏身边的丫头，在他房门口听见，去报与老主母。</p> <p>黄氏心中大恼，欲待发作，却因他还是个新人，又且想了要讨媳妇那般烦难，不好便去寻他的短。</p> <p>等到明日饭后，戾姑来房里问安，黄氏放板了面孔，含糊应一声，却似先送个信与他。</p> <p>戾姑倒就嚷起来道：“我好好的来问你信，你却这般待我，好不受人抬举。”掇转身就走，竟回自己房中去了。</p> <p>黄氏倒觉一场没趣，心中想道：“他还来得未久，我原不该就放出婆婆势去。等他明日来时，我只做没有这事便了。”</p> <p>到得次日，从早至晚，戾姑的脚影也不见踅来。再到明日，已是中午时候，并不见来。连成二这儿子，也不敢到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面前。</p> <p>黄氏气闷不过，倒自己走去戾姑房中，问道：“媳妇你身子可有什么不自在？原何两日不见？”</p> <p>戾姑也学他前日变转了那脸，喉咙头转气应道：“好的。”防黄氏看这光景要恼，倒先把赠嫁来的丫头，乱嚷道：“你这讨打的骨头，见有人来房里，也不先通报一声？我是上得天，入得地一个女人，原不消得你做护从，你这没用的货儿，却怎么便一些事也不晓，敢是你日上该死，魂都不在身上了么？”</p> <p>黄氏见他脱尽媳妇腔拍，十分动气；又看了他睁圆怪眼，煞神般跳的猛恶势子，倒把那怒火捺了下去，反劝道：“他见我是一屋里人，因此不先禀白，却不要怪他。后次我来时，我自先叫他说一声便了。”</p> <p>戾姑方才息了些怒，还几个白眼瞧那丫头，来与做婆婆的看。</p> <p>从此黄氏心里，倒有些怕着戾姑。戾姑一年里头，没有三四回到婆婆房里，偶然到了，黄氏连忙叫丫鬟掇凳揩台，乱个不住。黄氏却三日两遭到戾姑那里去，看了戾姑面孔和颜悦色的媳妇长，媳妇短，叫上去。</p> <p>戾姑却一些笑容也没有，偶然含笑，说了一句，黄氏便快活个不住。戾姑心下，却还不来爽快。</p> <p>先前只在自己房内清坐，外面事情，还是黄氏主持。以后渐渐出房来，百凡事体，尽是他出主意，众人也都怕着他。黄氏的说话，算不得数了。</p> <p>戾姑又指使黄氏，清早起来扫地、抹桌，像丫头般躁作。</p> <p>成大看了，心中愤恨，见兄弟已被他管得鼠子见了猫一样，发不出夫刚来。要想自己和他争执，怕他越发把老母来气，倒是日常细久的大害；欲待同了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去告忤逆，却又碍着他父亲汪勃然是个惯管官司，官府也怕他两分的恶棍，事体不成，倒要遭他荼毒，只得自己来代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做那些生活。</p> <p>戾姑却又不喜成大管，白着眼去瞧那婆婆。黄氏见了害怕，便推开儿子，仍旧自己来执役，戾姑又换下那衬里衣服，来叫黄氏与他浆洗。</p> <p>成大见了，越不能平，发句话道：“这些生活，自该叫丫头们做，怎么也要劳起老人家来。”</p> <p>戾姑听说，便走去把洗衣服的桶来一推，泼了黄氏半身浆水，口内骂道：“这一生活你都不情愿，装出许多辛苦来，叫儿子把气我受么？”</p> <p>当下成大怒发冲冠，那里还顾得自己是大伯，他是个弟妇，乱赶过来，要动手打。却倒被戾姑一拳把他打去，跌在阶下一个并拢泥水来的潭里，满头满面都是龌龊。扒起来，不敢再上前，只得忍气吞声，走了出去。</p> <p>一日成大有事，清晨出了门。黄氏因隔日辛苦了，起不来早，戾姑便叫众人自吃早饭，不要去唤他，看他睡到什么时候。</p> <p>那合门的人，只有成大为了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，便不十分怕这泼妇；众人却都是被他制伏了的，还有何人来顾黄氏。便大家去盛饭吃。</p> <p>适值这天料得米少，戾姑又故意吃得撑肠拄肚，竟吃完了。</p> <p>比及黄氏起来要饭时，一口也没有。黄氏便叫丫头再拿把米去煮。戾姑道：“你要吃自己去弄，他们那有工夫，再服侍你一个人。”</p> <p>黄氏只得自去淘了米，着起个火来。成大归家看见，问知原故，连忙替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烧火，煮熟来与老人家吃了。</p> <p>到明日，戾姑又分付众人不必到厨下，把这烧火煮饭的事，竟就派黄氏去做。黄氏那敢不依，成大便又来相帮。时值久雨回潮，那柴湿了，烧不着，烟得黄氏两眼泪流。成大见了，伤心哭起来，黄氏也哭个不住。过了儿时，黄氏因身子积劳，更兼心头郁结，不觉生起病来。起先成大搀了，还勉强下得床。</p> <p>在后病势日增，身子如泰山一般的重，成大一个那里扶得住。去叫那丫鬟们相帮伏待，才走得到，戾姑便来唤了去。</p> <p>黄氏只得尿屙都撒在床上，成大自替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把衲来怞垫。</p> <p>黄氏病得久了，成大连日连夜，只是一个伏侍，瞌睡也不敢打一个。辛苦得两只眼睛红肿起来，就似胡桃一般。看见兄弟在房门前走过，叫住了对他哭道：“你看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病得这般光景，我一人已弄得十分狼狈，亏你竟看得过，不走来帮我一帮。”</p> <p>成二正要跨入房去，听见戾姑在那里叫他一声，好像圣旨下来，回身就走。</p> <p>成大见他怕了老婆，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也都不顾，好生纳闷。又想道：我一个人那有许多心力。若是也病倒了，还有谁来伏侍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。怎生发个帮手出来才好。</p> <p>想来想去，忽然想着了那庄家母姨，虽然年老，精神还健，何不去接来相伴。倘带得有个把女使，也好略替我力。客客气气的人，不怕这泼妇又来歪缠。</p> <p>便走到床前去，与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商量。黄氏道：“这个甚好，我儿去见见你母姨，你可即今就去。”</p> <p>成大便走出门来，如飞地往十家村去。原来十家村，只离得他家三里路。成大到了那里，他是至亲，不消通报，竟自走入里面去。</p> <p>正值庄媪独坐在中堂内，见成大来，便问道：“外甥原何许久不来？你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在家可安好么？”</p> <p>成大见说，泪如雨下，便把弟妇怎样不贤，他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怎样受苦，如今病在床上，怎样危急，哭诉一番。并述要母姨来家相叙的意思。</p> <p>庄媪还未及回言，只见顺儿从屏风背后走将出来。成大一见，羞渐满面，也不及辞别母姨，起身望外就走。</p> <p>顺儿赶上前，拓开双手拦住，要想和他说话。成大情急，从顺儿肋下钻，冲了出去。回到家中，也还不敢把顺儿在庄家的话，对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说。只说母姨少停就来，这是揣度之词，无过要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听了快活。</p> <p>不想没多一会，庄媪果然坐着乘轿子到门。出轿来，一径向黄氏房中问病。</p> <p>黄氏见了他姐姐，心叫快活。庄媪与他叙了些离别的话，又讲些闲谈消遣。黄氏顿觉心头松动了些，便留庄媪在家多住几时。</p> <p>庄媪道：“我正放心你不下，那里肯就回去，这是不消你虑得的。”</p> <p>便打发了轿子回去，自己同着个丫头住下。见成大与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怞垫衲子，庄媪忙叫丫头替了，成大心中十分喜悦。</p> <p>戾姑见是他婆婆亲属，虽不好冲撞，却也全没有一毫敬客意思，只是粗茶淡饭拿来与他吃。黄氏道：“姐姐你见么，你是客人，他也这般怠慢，合家的人，越发不在他心上了。”</p> <p>庄媪道：“妹子，你不必说了。做姐姐的都晓得，只要你病好起来，我还你一个快活就是了。”</p> <p>正在那里讲，只见庄媪家中打发人，拿一盒子吃食东西来，说是与庄媪吃的，打开看时，是一尾煮熟大鲫鱼，却与病人相宜的。</p> <p>庄媪不肯自吃，拿过去请妹子，黄氏觉道十分可口。从此庄媪家里，日常遣人来，来时就有佳肴美馔。庄媪绝不到口，只把来劝黄氏。</p> <p>过了几时，黄氏的病渐渐向愈。只见庄媪的孙子到来，还只十一二岁，说是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叫他来的，又拿了些适口美味来问病。</p> <p>黄氏叹道：“姐姐，你挣得好媳妇，妹子和你是同胞姐妹，不知姐姐却是怎样修来的。”</p> <p>庄媪道：“妹子你前番出的胡氏甥妇，究竟何如？”黄氏道：“虽不到得像现在的这般不好，却那里及得姐姐家甥妇半分毫来。”庄妇听了不平道：“妹子，你这人忒没分晓，怪道要受那般气，天下人也不怜你的。我前年在这里，见胡氏甥妇，诸凡替你的力，你是从早至幕，不费一毫心的。你还横不是，竖不是，不曾把好面孔好说话来对他，他却又并没一些怨你，这是极贤的了。我原曾劝你好好看觑他，也是怜他的肯孝顺你。你自没事寻烦恼，把他出了，如今却受那忤逆的气，怎么倒连他都道不如起我家媳妇来？”</p> <p>黄氏见说，方才有些省悟道：“我前番不听得姊姊说话，悔之已晚。前番出他，他不回湘潭，躲在上水洲族里人家，我又去闹了一场。过来已有多年，不知道他改嫁了未曾。”</p> <p>庄媪见他有些回心转意，心中暗喜，便道：“容我替妹子托人去打听看。”当下打发他孙儿回去了。又过两日，黄氏的病竟全愈了，庄媪便欲别他回家。黄氏涕泣道：“姊姊一去，恐怕我仍旧要死了。”庄媪便劝他与两个儿子分家，叫成大去寻成二来商量。</p> <p>成二先告知戾姑，戾姑心悭不喜欢，就在隔壁发话，道是庄媪多管别人家闲事。</p> <p>成大听得，便叫成二去对老婆说，愿将好田产都归与他们。成大自己只到手些花息少的，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也是他独一个养赡。</p> <p>戾姑听了，方才快活。便请那些亲族到来，立了析产文契。分拨已定，庄媪辞别妹子回家。到明日打发轿子，来接黄氏去。</p> <p>黄氏欣然上轿，来到十家村，进门见过庄媪，便说请甥妇出来会。会了面，不住口的赞他许多好处。</p> <p>庄媪倒好笑起来道：“我媳妇一百样好了，也那里就没有一样的不好，我只是能容他罢了。妹子你的媳妇就像我媳妇一般，你也总道不好的。却何必这般样赞他。”</p> <p>黄氏听了，叫起屈来道：“冤哉枉也。姊姊道妹子竟是根木头么？生了嘴，生了鼻子，难道酸的咸的，香的臭的，都没一些分别？却这般说起来。”</p> <p>庄媪又道：“想你出的那胡氏甥妇，此刻想起了你，不知他心下怎样的。”</p> <p>黄氏道：“不过骂我就是了，有甚别的。”庄媪道：“你自己没有什么差处，难道他也骂了？”黄氏道：“过失是诸人免不来的，我那里一些也没有。只因他不能像甥妇这般贤惠，就料得定他在那里骂了。”</p> <p>庄媪叹口气道：“这个才要屈哩。那‘冤哉枉也’四个字须不是你说的。你道前日我到妹子你家里，那日日送来吃食东西，是谁叫人拿来的？那里是我媳妇，却倒就是你家胡氏甥妇的孝心。”</p> <p>黄氏吃了一惊道：“姊姊你怎么说？”庄媪方才原原本本叙述出来道：“你家胡氏甥妇，先前原在上水洲，因你去淘了一番气，他心中抱着不安，那边难住，转到我这里，已有多年。只因怕你晓得，未曾通知。前日拿来的吃食物事，可怜都是他十个手指头日夜不停做出来，供奉你病人的。却还怕你知道，只说是我家媳妇拿与我吃。就是前日我到妹子那里来，也是他鼻涕眼泪的催促，我因此越发来得快。你却还疑心他要骂你，可不是场天字第一号的屈官司么？”</p> <p>黄氏当下方才自知不是，泪流满面道：“妹子一向有眼无珠，如今还有何面目见我媳妇。”</p> <p>庄媪便去唤顺儿出来。顺儿一包眼泪，拜伏在地。黄氏见了，去捧住顺儿的头大哭。顺儿也哭，一家合宅的人见了，都哭起来。</p> <p>黄氏又握着拳头，自己乱打道：“我这样人，倒不如早些死了，也省他吃那多少的苦。”顺儿和庄媪力劝，方才住了。</p> <p>立刻叫人回家唤成大来。黄氏叫他代自己拜谢媳妇。夫妻两个又一是番痛哭。从此婆媳之间，十分相安。在庄家住了十多日，一同归家。</p> <p>家中几亩荒田，那里用度得来，靠成大训两个蒙童，顺儿针指上再觅些少钱来，将就过活。</p> <p>那成二家中颇算富足，却被戾姑管住了，不来顾他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和兄嫂。戾姑笑顺儿是出过的，看他不上眼；顺儿也怪戾姑不孝，不去理他。弟兄妯娌，一宅分两院，各做人家。</p> <p>戾姑没用处他的毒手，便日日把丈夫和那丫头们来打骂。一日，那丫头怨命吊死了，丫头的父亲却报了官，官府便来拿人。成二代老婆去听审，官府打得他皮开肉破，却仍旧要拘戾姑这泼妇。</p> <p>顺儿劝丈夫去替他挽回，成大恨他忤逆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，不肯去。顺儿道：“天下的人，都是把好处感化得来的。你却不要和他一般见识才是。”</p> <p>成大便央人到那官府处去求，又自己去劝原告的。原告的倒肯歇了，官府却不肯依，仍旧拘捉戾姑到衙门，拶得他十指只剩骨头，不留一些儿肉。</p> <p>官府风闻得成二家大富，勒索二千两银子，少一厘也不能。成二没奈何，把田产尽数抵与一个富户叫曾于田，恰恰抵银二千两，如数送官，方得戾姑归家。</p> <p>过了几时，曾家火一般来索债。成二急切没有银子，商量找几两银子，把田归与姓曾的，曾于田只肯再找一百两。成二因一时没处打算，也便肯了。当下把抵契改换兑契。</p> <p>曾于田打听这产业，一半是李成大让兄弟的，恐防后来有口舌，要他一到。</p> <p>成大便同兄弟去画了居间的押，把应找银两也都交割过。</p> <p>正要出门，只见曾于田忽然竖起两只眼睛嚷道：“我乃李右文，曾于田是什么人，敢买我的产业！”回头对成大道：“陰司感你夫妻孝顺，因此令我回来看你。你回去紫薇树根下，自有银子，可快取来，赎我血产。那忤逆胚不必顾他。”</p> <p>成大见是父亲现灵，正要开言动问，只见曾于田跌倒在地，好像睡着了。少停一回醒来，问他时，全然不晓。众人都道稀奇。却因已经成交，且自由他。</p> <p>成大回家，那紫薇花树正在他的院子里。只见戾姑早率领了众妇女，来树根头掘。掘下四五尺，止有许多砖头石块，并没银子，扫兴而去。</p> <p>成大见他们来掘藏，劝<a href="/Book?Bookes=%e6%af%8d%e4%ba%b2">母亲</a>和妻子不要走过去。等到他们掘不见银子，嘴里一路骂曾于田捣鬼去了。</p> <p>黄氏便赶去看，果然只是些砖头石块，一堆儿在泥里，便走了转来。顺儿正在那里缝婆婆的衣服。直等缝毕了，方才慢慢地也走去，打一看，却见都是五两来一锭的白物，便唤一声“丈夫”，成大走过去，也见是银子。便夫妻两个搬运到了屋里。</p> <p>成大不忍一个到手，去唤兄弟来，和他均分。</p> <p>恰好二千一百两一个。这个赎了田，便没得再多；那个去赎田，也刚刚不少。成二隔着壁，叫家里人带两条袱来。包了那分与他的银子回去。</p> <p>戾姑打开看时，却见都是些砖瓦。夫妻两个大惊，戾姑道是丈夫被哥哥作弄了，打发他到成大处去探听。</p> <p>只见成大的那一半银子，还放在桌上。成二把变砖瓦的话，叙与哥哥听，成大十分怜他，指着桌上道：“你都拿了去罢。难道再变了砖瓦。”</p> <p>成二谢了哥哥，又着人搬回家去。见这番果是银子，便拿到曾家要赎田。</p> <p>曾于田才买得他的，那里肯便放赎。却因有李右文现灵一节奇事，不论成大与成二，只要有银子，就听他赎了去。成二心中也知感激哥哥，戾姑却仍疑心成大用诈。成二便也有些半信半疑。</p> <p>到了明日，曾家遣人来说，赎田的是假银子，要到官出首。</p> <p>成二夫妻大惊，戾站道：“我原想天下那有这般好人，把一半分了你，又连自己一半也都与你，却是设这计来杀你。”</p> <p>成二见说，也觉害怕，忙到曾家去哀求，情愿仍把田归曾家。曾于田本不肯干休，因他求得苦切，方收了文契，仍将银子发还。</p> <p>成二拿回，与戾姑打开来看，见里头有一锭，被曾家剪断，四圈薄薄一张银皮，中间却是铅的。</p> <p>戾姑便只拾出被剪断的那锭，都叫成二拿去送还哥哥，教导成二：“你去说：兄弟没福，承哥哥分一半藏银，都变了砖瓦。仔细想来，怎好再要那一半，因此奉还。倘要赎田，可自去赎。”</p> <p>成二依言，来见哥哥。成大不晓是什么意思，不肯接受。成二推让再三，成大只得收了。拿去称一称，却少五两光景。生发来凑足了，也到曾家赎田。</p> <p>曾于田怕又是假的，连剪几锭来看，都是足色银子。便收过了，把田契交还成大。</p> <p>戾姑先前叫成二还银子，只道都是假的，看成大怎样用得去。如今见田也赎了，又疑心是自家去掘时，先吃他们把真银子藏过，不知那里弄这假的来哄兄弟。气忿不过，隔着壁指东话西骂。</p> <p>成大夫妻倒还不知就里，去问成二家一个底下人，方晓得还银子的原故。成大便去唤成二来，取田契付与他道：“这些产业，原是分与你的，你仍去收些花息过活罢。”</p> <p>成二原不好意思来接，却怕老婆埋怨，就便收了。戾姑还不感激成大夫妻，只道亏他骂出来的。</p> <p>当夜成二睡去，只见他父亲来骂道：“你夫妻独占美产，又把来轻易弃于他人。如今是天赐你哥哥银子赎回来。你们又去弄他的出来与你，你们这般没天理，不想陰损子孙么？”</p> <p>成二梦中惊醒，即便说与戾姑听。戾姑不信。那时他们有三个儿子，大的八岁，中的六岁，小的四岁。过不多日，大儿子忽地生起病来，去占一卦，说是祖先不喜欢。连忙到家庙里去求，却不中用，看他死了。</p> <p>戾姑心中才有些着急，便叫丈夫把田契送还成大，成大必不肯收，成二夫妻道是成大情愿与他们，也便歇了。</p> <p>不上三日，二儿子好端端的，忽然也病起来，只半日就死了。戾姑和成二越发心慌，夫妻两个同拿了田契去还成大。</p> <p>成大坚决不受，戾姑情急，只得把丈夫做的梦，说与成大听道：“只算保全了我四岁的那小儿子罢。”成大方才收了田契。</p> <p>戾姑从此省得自家一向的不是，心中悔恨，到他婆婆那里去叩头赔罪。每日清晨，与顺儿不先不后，在黄氏房内问安。又十分敬重成大和顺儿。</p> <p>成大夫妻见他改过自新，也快活不过。可怜黄氏福薄，才得戾姑改变，不上半个月，生起场病来死了。</p> <p>后来成大见兄弟没了田产，不住资助他。成二夫妻也感激到老。成大三个儿子，都成进士，仕为显官，荣封父母，那成二的小儿子，虽没有什么好处，也便传了种。正是：</p> <p>善恶到头终有报，只争来早与来迟——</p>